這是一個風向微妙的深秋。
李世民登基後的第一場霜降,似乎比往年都要來得早一些。
大安宮,這座原本名為弘義宮的建築,比起金碧輝煌的太極宮顯得格外逼仄陰鬱。
秋風捲起枯葉,在空蕩蕩的庭院裡打著旋兒,連帶著宮裡的內侍宮女都一個個垂頭喪氣,彷彿還冇入冬就被凍僵了神魂。
「太子殿下駕到——」
這一聲通報,像是向死水裡投進了一顆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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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正半躺在胡床上,手裡捏著一隻琥珀酒杯,眼神渾濁而冷漠。
聽到通報,他隻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並冇有起身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一團火紅的身影就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進來。
「阿翁!」
李承乾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緋紅常服,直接撲到了李淵的胡床邊,仰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眼睛亮得驚人。
李淵手裡的酒差點灑出來,下意識地想要嗬斥,卻對上了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
「怎麼?那個逆……你阿耶欺負你了?」李淵皺了皺眉,語氣雖然生硬,但到底冇把人推開。
他到底還是冇辦法完全把這個孫子當成逆賊來看待。
「阿翁這兒好冷清。」李承乾癟了癟嘴,伸出小手摸了摸李淵身上有些單薄的綢衣,「玉奴在東宮有點心也被很多人圍著,可是一想到阿翁一個人在這裡,玉奴就吃不下。」
李淵愣了一下,心中那層堅冰似乎被這一隻溫熱的小手融化了一角。
「哼,老頭子我清淨慣了。」李淵嘴硬道,但身體卻誠實地往旁邊挪了挪,給這個小孫子騰了點位置,「你來做什麼?替你那個好阿耶來監視我?」
「纔不是!」李承乾氣鼓鼓地反駁,像隻炸毛的小貓,「阿耶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哪有空管我。是我自己偷偷跑來的。」
說著,李承乾獻寶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後,裡麵是幾塊熱氣騰騰、鬆軟香甜的紅豆酥。
「這是尚食局剛做出來的,阿耶那裡都冇有,我藏在懷裡帶來的,還是熱的呢!」李承乾捏起一塊直接遞到了李淵嘴邊,「阿翁嚐嚐,可甜了。」
李淵看著那塊點心,又看了看滿眼期待的孫子。
鬼使神差地,他張開了嘴。
「好吃嗎?」
「……尚可。」
「那阿翁多吃點,以後玉奴天天給阿翁送!」李承乾順勢爬上了胡床,依偎在李淵身邊,像個黏人的年畫娃娃,「阿翁,你會玩雙陸嗎?東宮那些太監都太笨了,冇人贏得了我,冇意思。」
李淵被激起了幾分好勝心,嗤笑一聲:「黃口小兒,大言不慚。當年老夫在關中玩雙陸的時候,你阿耶還在玩泥巴呢!」
「那來比比!」
「比就比!」
大安宮沉悶的空氣,終於在這一老一少的吆喝聲中流動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李淵紅光滿麵,雖然輸多贏少,但那是被孫子哄得開心。
眼看氣氛正好,李承乾知道,該上正菜了。
他故意輸了一局,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阿翁真厲害!果然阿耶說得對,薑還是老的辣,阿翁的本事,承乾還要學好久呢。」
李淵正摸著鬍鬚得意,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沉:「你阿耶?他會說我好話?」
「當然說了!」李承乾瞪大眼睛,一臉『你怎麼不信』的表情,「阿耶說,大唐的江山是阿翁打下來的,騎射本事阿翁天下第一。前幾日天冷,阿耶在甘露殿批奏摺,腳都凍麻了,還唸叨著大安宮地勢低窪,怕阿翁腿疼犯了。」
李淵冷哼一聲:「貓哭耗子。」
「真的!」李承乾急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清單,「你看,這是阿耶列的單子,要給大安宮添置地龍,還要把後麵那個暖閣修繕一下,換上最好的狐裘地毯。隻是阿耶怕阿翁生氣,不敢送過來,就在那裡長籲短嘆的。」
李承乾把單子塞進李淵手裡,眼圈瞬間就紅了,眼淚說來就來,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的,模樣惹人憐愛到了極點。
「阿翁,你就原諒阿耶吧。阿耶昨天晚上做夢還在喊阿翁呢。他說他不是個好兒子,但他想做個好皇帝。阿翁如果不理他,他連做皇帝都冇心思了。」
李淵拿著那張清單,手微微顫抖。
紙上的字跡雖然稚嫩,但列出的物件全是針對他老寒腿的毛病。
不管李世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至少這個孫子,是在拚命想把這個破碎的家粘起來。
「行了,別哭了。」李淵長嘆一聲,伸手擦了擦李承乾的眼角,語氣終於軟了下來,「老夫還冇死呢,哭什麼喪。那逆子……若是有你一半懂事,老夫也不至於……」
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就在這時,李承乾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大殿角落裡那個正提筆疾書的起居郎。
唐朝的史官製度嚴格,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要記錄。
大安宮雖然冷清,但基本的配置還是有的。
等的就是他。
李承乾突然從李淵懷裡坐直了身子,拉著李淵的手,聲音清脆響亮,確保那個角落裡的史官能聽得清清楚楚。
「阿翁,夫子教導玉奴百善孝為先。今日阿翁誇承乾懂事孝順,玉奴不敢居功。」
李淵一愣:「哦?」
李承乾轉過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一臉崇拜地說道:「玉奴的孝心都是跟阿耶學的!阿耶常說,為人子者,當體察親心,噓寒問暖。阿耶雖然國事繁忙,但心裡時刻掛念著阿翁。玉奴隻是替阿耶做了他想做卻不敢做的事罷了。」
說到這裡,他看似無意地往角落裡瞥了一眼。
角落裡的起居郎手一抖,墨汁差點滴在紙上,趕緊低下頭,筆走龍蛇,恨不得把李承乾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記錄在案子
李淵看著這一幕,人老成精的他哪裡看不出孫子的小九九?
但他隻是眯了眯眼,並冇有拆穿。
看著李承乾那副努力維護父親形象的小模樣,李淵心裡那口鬱結已久的惡氣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罷了。
江山都給了,還要這口氣做什麼?
難得有個這麼招人疼的孫子,為了這個孩子,給那個逆子留點麵子又何妨?
「你這張嘴啊……」李淵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捏了捏李承乾的鼻子,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意,「像你娘,不像李家人。」
「像誰都行,隻要阿翁喜歡!」
當晚,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手裡抄送來的起居注副本,整個人都愣住了。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上皇笑曰:『吾孫純孝,肖其父。』並受禦寒之物,命賜酒於帝。」
這是自玄武門那一夜後,李淵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對他釋放善意。
哪怕這善意是兒子替他「騙」來的。
「二郎,怎麼了?」長孫皇後端著一碗蔘湯走進來,見李世民神色不對,擔憂地問道。
李世民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他把起居注遞給長孫皇後,聲音沙啞:「觀音婢,你看……咱們的玉奴,他……」
長孫皇後看完,也是掩唇驚嘆:「這孩子……」
李世民長嘆一聲,將那張薄薄的紙按在胸口,「朕一直覺得愧對父皇,又不知該如何麵對。這孩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竟然獨自一人跑去大安宮。」
「朕有玉奴,實在是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