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地龍燒得正旺,將初秋夜風裡的寒意儘數擋在了厚重的朱漆大門之外。
長孫皇後素手輕揚,替李世民解下那沾染了渭水河畔塵土與寒露的明光鎧。
李承乾像個掛件似的,此時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抱住李世民大腿的手,乖巧地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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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辛苦了。」長孫皇後接過宮女遞來的熱帕子。
李世民長嘆一口氣,伸手握住妻子的柔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正在一旁給那副盔甲「呼呼」吹氣的李承乾。
「觀音婢,朕冇事。」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暗啞,帶著深深的疲憊,「隻是今日這渭水邊上,朕把國庫都搬空了。那些金銀財帛……那是大唐百姓的血汗啊,卻不得不餵了突厥那群狼崽子。」
說到此處,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拳頭猛地攥緊,骨節泛白。
「阿耶不氣。」
一雙軟乎乎的小手忽然包住了李世民那滿是老繭的大手。
李承乾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臉貼在李世民的手背上,「玉奴聽先生說過,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阿耶這是在釣大魚呢,那些壞蛋拿走的以後都要連本帶利吐出來的。」
李世民低頭看著李承乾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崇拜與信任,心中的鬱結竟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好!」李世民一把將承乾抱到膝頭,朗聲大笑,「朕的玉奴,比朝堂上那幫隻會哭窮的老頭子強多了!」
笑過之後,李世民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著懷裡這個精緻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補償欲。
今日在渭水,他低頭了。
但他決不能讓他的兒子跟著低頭。
「觀音婢,」李世民轉頭看向長孫皇後,「朕想好了。下個月的冊封大典,不能草率。玉奴是朕的嫡長子,是大唐未來的儲君。朕要給他一個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禮。」
長孫皇後微微頷首,眼中含笑:「二郎做主便是。你素來疼愛玉奴這孩子,這孩子亦是懂事乖巧,也是該好好風光一次。」
李承乾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垂下頭,小手絞著李世民的衣袖,聲音變得有些怯生生的,帶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委屈勁兒。
「阿耶……玉奴……玉奴不想要大典。」
李世民愣住了:「為何?」
李承乾抬起頭,眼眶又紅了,那一滴淚要落不落的,吸了吸鼻子,「阿耶剛纔說,國庫都空了……那些金子銀子都給了突厥人。玉奴雖然小,但也知道家裡冇錢了。這時候辦大典,又要花好多好多錢……阿耶已經很辛苦了,玉奴不想阿耶為難。」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李世民之前塞給他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上。
「這個也還給阿耶,拿去換錢買糧草吧。玉奴隻要有一身乾淨衣服穿,能天天陪著阿耶和阿孃,就很高興了。真的,不要那些漂亮的儀仗,也不要金冠……雖然……雖然玉奴真的很喜歡那個金冠……」
最後那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渴望,卻又強行忍痛割愛。
果然,李世民隻覺得喉嚨發堵,鼻尖一陣酸澀。
看看!看看這就是朕的好兒子!
才七歲啊!就知道體恤國事,知道心疼父親!
明明那麼喜歡漂亮東西的一個孩子,平日裡衣服上有個褶子都要皺眉半天,現在為了替朕省錢,竟然連太子冊封大典都要推辭!
那可是他一生隻有一次的榮耀啊!
「胡說!」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誰說咱家冇錢了?那是給外人的錢!給自家兒子的錢,朕什麼時候缺過?」
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摟進懷裡:「朕就是去賣了那匹特勤驊騮,就是把這甘露殿的金磚摳下來,也絕不能委屈了我的玉奴!」
「阿耶……」李承乾埋在他懷裡,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卻帶著哭腔,「真的不用……」
「閉嘴!這件事聽阿耶的!」
李世民霸道地打斷了他,轉頭衝著殿外大吼一聲:「傳房玄齡、杜如晦、蕭瑀進宮!立刻!哪怕他們睡下了,也給朕從被窩裡拖出來!」
……
半個時辰後。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房玄齡、杜如晦、蕭瑀三位宰相衣冠不整地站在階下,一臉茫然。
他們還以為突厥又殺回來了,結果一進門就看見皇帝陛下正抱著太子殿下,指著一張禮部呈上來的單子大發雷霆。
「這是什麼?啊?禮部這群飯桶是乾什麼吃的?」
李世民指著上麵的條陳罵道:「皇太子冠禮,用遠遊冠,三梁,加金附蟬?寒酸!太寒酸了!這是打發叫花子嗎?」
蕭瑀作為老臣,又是出了名的耿直,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按祖製,皇太子初封確是此規格。且如今國庫剛剛……確實不宜鋪張……」
「屁的祖製!」
李世民直接爆了粗口,他指著乖乖坐在旁邊榻上喝酪漿的李承乾,情緒激動:「你們看看太子!剛纔太子跟朕說什麼?他說為了給朕省錢,連大典都不要了!七歲的孩子啊!都知道為君分憂!朕若是真按這個寒酸的規格辦了,朕還是人嗎?朕這個當爹的臉往哪兒擱?」
三位重臣麵麵相覷,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位正在小口小口抿著酥酪的太子殿下。
隻見李承乾放下玉碗,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們:「其實……其實隻要大家開心,承乾穿舊衣服也是可以的。你們別怪阿耶,要怪就怪承乾吧。」
房玄齡嘴角抽搐,心說太子殿下您身上這件蜀錦袍子就值十金,哪來的舊衣服?
杜如晦則是眼皮狂跳,但看著那麼精緻可愛的孩子說出這麼懂事得讓人心碎的話,幾位老臣的心腸就是鐵打的也軟了三分。
「陛下……」房玄齡嘆了口氣,拱手道,「太子殿下純孝,感天動地。既然如此,這禮製,確實可以……稍微變通一下。」
「什麼稍微?是大變!」
「朕要改製!」
李世民在禦書房內來回踱步,語速極快,根本不給臣子們反駁的機會:
「太子冠冕,不得用三梁,朕特賜九梁!用袞冕之製!這金附蟬太俗,給朕換成東海進貢的那批紫水玉!每一顆都要像鴿子蛋那麼大!」
蕭瑀倒吸一口涼氣:「陛下,九梁……那可是天子之製啊!恐怕……」
「怕什麼?他是朕的嫡長子,以後這天下都是他的,朕提前讓他戴戴怎麼了?」李世民一眼瞪過去,「還有衣服!禮部定的那是些什麼破爛布料?尚衣局不是還有幾匹在此前隋宮裡收繳的流光錦嗎?全拿出來!給太子做禮服!要紅的!最鮮艷的那個紅!朕的兒子長得這麼俊,就要穿紅的纔好看!」
李承乾內心在狂歡,表麵上卻還要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小手拉著李世民的衣角晃啊晃:「阿耶,那個會不會太貴重了?萬一弄臟了……」
「臟了就扔!朕再讓人給你織!」李世民豪氣乾雲,「除了冠服,儀仗也要加!把朕的左右千牛衛調一半過去,給太子充當護衛。大典當日,朕要讓他在承天門接受百官朝拜,朕要親自給他加冠!」
「還有!通知太常寺,樂舞也要重新編排!編個喜慶點的,要那種萬國來朝的調子!」
杜如晦在一旁默默計算著這筆開銷,心都在滴血。
這哪裡是冊封太子,這簡直是按照登基大典的一半規格在辦啊!
但這錢能不能省?
看著李世民那副「誰敢反對我就跟誰急」的架勢,再看看李承乾那副「我很乖我不配」的可憐樣。
杜如晦和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這父子倆,一個真敢給,一個「真」不敢要。
這一波,是太子殿下完勝啊。
「臣等……遵旨。」三人隻能齊齊躬身領命。
「哈哈哈哈!好!」李世民心情大好,一把抱起李承乾,在他粉嫩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胡茬紮得李承乾直縮脖子,「玉奴,聽見了嗎?這都是你應得的!誰讓你是阿耶的心頭肉呢!」
李承乾摟住李世民的脖子:「阿耶最好了!玉奴最喜歡阿耶了!等玉奴穿上漂亮衣服,一定先給阿耶看!」
「那是自然!朕的玉奴穿上那身行頭,定是這長安城裡最俊俏的小郎君!」
夜色深沉,禦書房內卻是一片溫情脈脈。
隻是苦了戶部尚書,明日接到這道旨意時怕是要哭暈在帳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