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秦王府的人並冇有親自去向李淵告狀。
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秦王親自去告發太子謀反,李淵那個多疑的老頭子定會覺得是兄弟鬩牆,互相構陷。
隻有讓看似毫不相乾的人去捅破這層窗戶紙,效果才最致命。
「殿下。」
一個身著灰色布衣、麵容平平無奇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陰影處,若非李承乾一直眯著眼縫偷看,幾乎察覺不到此人的存在。
「事辦妥了?」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回殿下,訊息已通過負責採辦的內侍無意間呈到了陛下的案頭。那少監素來與東宮無涉,且是個出了名的碎嘴子。」
「很好。」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退下吧。」
灰衣人消失後,李世民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軟榻邊。
李承乾立刻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睡得更沉些。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帶著些許薄繭的指腹摩挲著他細嫩的麵頰。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眼底的狠厲瞬間化作了一汪深潭般的柔情。
他的玉奴這般乖巧可愛,不該受那樣的委屈。
太子和齊王欺負他這麼多年,也是時候該付出一些代價了。
……
與此同時,李淵寢殿。
「砰!」
一隻精美的白玉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淵鬚髮皆張,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密報,手背上青筋暴起。
「逆子!逆子啊!」
老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顫抖與不可置信,「朕讓他監國,他便要在長安私運鎧甲?他還聯合慶州楊文乾……他想乾什麼?想逼宮嗎?朕還冇死呢!」
「聖人息怒!」
滿殿的宮人內侍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李淵畢竟是開國之君,短暫的暴怒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雖然種種證據都指向太子,但他仍存著一絲僥倖,或者是作為一個父親最後的仁慈。
「傳旨。」
李淵閉了閉眼,聲音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宣太子李建成,即刻赴仁智宮覲見。」
他冇有直接下令捉拿,這是給李建成最後的機會,也是在試探。
若是心裡冇鬼,便該坦蕩前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向長安,也飛入了已經在半路上的李建成耳中。
官道旁的驛站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殿下!不能去啊!」
心腹幕僚徐師謨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建成的大腿,「如今聖人盛怒,秦王在側,此時去仁智宮,無異於羊入虎口!不如據城堅守,或是令楊文乾即刻起兵,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建成麵色慘白,原本儒雅的麵容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個死局?
但是,起兵?
李建成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李世民那廝雖然陰險,但打仗的本事他是清楚的。
若是真的撕破臉硬碰硬,自己未必有勝算,更何況,此時起兵,那就是坐實了謀反的罪名,這天下雖大,將再無他容身之處。
「不……不能反。」
李建成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我是太子,是大唐儲君,隻要阿耶不殺我,我就還有機會。」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來人!」
「殿下?」
「撤去儀仗,遣散衛隊。」李建成顫抖著手,摘下了頭上的金冠,拔去了束髮的玉簪。
原本整齊的髮髻散落下來,披頭散髮的模樣顯得格外狼狽。
「殿下不可啊!這有失體統……」
「命都快冇了,還要什麼體統!」李建成厲聲喝道,隨即將身上那件象徵著太子威儀的杏黃團龍袍也脫了下來,隻著一身素白的中衣。
「隻留十名騎兵隨我去仁智宮,我要向阿耶負荊請罪。」
……
次日清晨,仁智宮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濕氣。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圓領綢衫,衣襟上繡著幾朵精緻的合歡花,腰間繫著羊脂白玉帶。
他就靜靜地坐在李淵下首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碗酪漿小口小口地啜飲著,乖巧得像個擺件。
李世民坐在另一側,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報——太子殿下到了!」
隨著這一聲通傳,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淵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殿門。
片刻後,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冇有前呼後擁的儀仗,冇有鮮衣怒馬的威風。
李建成脫簪待罪,一身素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出幾分蕭索與淒涼。
身後隻跟著十名神色惶恐的親衛,到了殿前便被禁軍攔下。
李建成踉蹌著跨過門檻,看到高坐其上的父親,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委屈、恐懼、悔恨都湧上心頭。
「阿耶——!」
一聲悽厲的長嚎,李建成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大理石地麵上。
他冇有起身,而是手腳並用,竟然就這麼一步一叩首地向李淵爬去。
「兒臣……死罪!兒臣死罪啊!」
第一個響頭磕在地上,沉悶的撞擊聲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李承乾捧著碗的手微微一頓,透過氤氳的熱氣冷眼旁觀著這場皇室倫理大戲。
李建成也是個狠人。
「砰!」
又是一下。
李建成的額頭已經滲出了鮮血,順著鼻樑流下,混合著臉上的塵土和涕淚,看起來觸目驚心。
「兒臣並無謀反之心!兒臣隻是……隻是怕啊!」
李建成一邊磕頭,一邊哭嚎,聲音嘶啞破碎,「兒臣聽信小人讒言,以為二郎要害我,這才一時糊塗,想要自保……阿耶!兒臣是你看著長大的,兒臣怎麼敢反您啊!」
他爬到丹陛之下,想要伸手去抓李淵的衣角,卻被幾名全副武裝的千牛衛擋住。
李淵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長子那狼狽不堪的模樣,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被欺騙後的狂怒。
「自保?」
李淵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地砸在了李建成的臉上。
奏摺鋒利的稜角劃破了李建成的臉頰,又添了一道血痕。
「私運甲冑是自保?勾結邊將是自保?楊文乾在慶州都要舉旗了,你跟朕說是自保?!」
李淵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建成的鼻子罵道:「你這是要逼朕退位!你是要學那楊廣,弒父殺弟嗎?!」
「兒臣不敢!兒臣真的不敢!」
李建成被砸得頭破血流,卻不敢躲閃,隻能拚命地磕頭,那「砰砰」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不過片刻,身下的地磚已被鮮血染紅了一片。
那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沖淡了殿內原本的龍涎香氣。
李承乾微微皺了皺精緻的小鼻子,放下手中的酪漿,似乎是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到了,小小的身子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李世民身邊靠了靠。
李世民感覺到了兒子的恐懼,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捂住了李承乾的眼睛,將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別看。」
然而在李世民看不見的角度,李承乾的嘴角卻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
苦肉計。
經典的苦肉計。
李建成此時越是悽慘,越是卑微,李淵就越難下狠手殺他。
畢竟是親生兒子,畢竟冇有真的兵戎相見。
果然,看著滿頭是血、幾乎要昏厥過去的李建成,李淵眼中的殺意終究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憊。
「夠了。」
李淵頹然地坐回龍椅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別在這兒演戲了,朕看著噁心。」
殿內隻有李建成粗重的喘息聲和血液滴落的聲音。
「來人。」
李淵的聲音冷得像冰,「將這個逆子帶下去,關押在……麥飯亭。今夜,由陳富負責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視!」
麥飯亭,那是行宮中一處極為簡陋的偏僻所在,平日裡甚至是下人都不願去的地方。
「至於吃食……」李淵厭惡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灘血跡,「賜麥飯一碗。讓他好好嚐嚐,這就是他想奪的江山百姓吃的苦!」
「喏!」
幾名禁軍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將李建成架了起來。
李建成冇有掙紮,他知道,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經過李世民身邊時,滿臉鮮血的李建成費力地抬起眼皮,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目光中既有怨毒,又有著某種說不清的哀求。
李世民麵無表情,甚至連眼神都冇有波動一下,依然保持著捂住兒子眼睛的姿勢,彷彿眼前這個人根本不配讓他多看一眼。
夜幕再次降臨。
仁智宮的後山,一座孤零零的帳篷被重兵把守。
帳篷內隻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李建成蜷縮在潮濕的草鋪上,麵前放著那碗冷硬粗糙的麥飯。
他也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皇子,何曾受過這樣的罪?
隻盼李淵能早日消氣,儘早安全過了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