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八。
長安城的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毒辣。
午後的日頭白晃晃地懸在天心,將太極宮那連綿起伏的琉璃瓦烤得似乎要冒出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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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甚至冇有一絲風,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
儘管內侍省的宮人們用清水沖刷了玄武門整整三天三夜,儘管博山爐裡的龍涎香拚命想要掩蓋,但對於此刻跪伏在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來說,那股鐵鏽般的腥氣早已滲進了骨頭縫裡,揮之不去。
太極殿內,光線昏暗而壓抑。
高高的禦座之上,大唐的開國皇帝李淵正僵硬地端坐著。
短短三日,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從晉陽起兵席捲天下的帝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的髮鬢在冕旒下顯得灰白枯槁,眼窩深陷,那雙曾經鷹視狼顧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片渾濁的灰敗。
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死死扣住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陛下……」身旁的老太監輕聲提醒,「吉時到了。」
李淵身子猛地一顫,像是從噩夢中驚醒。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赫赫聲,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宣吧。」
這一聲,彷彿抽走了他餘生所有的力氣。
殿門大開。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將原本陰沉的大殿撕開一道口子。
在逆光之中,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緩緩走來。
李世民。
今日的他冇有穿平日裡慣常的戎裝,而是換上了象徵儲君身份的明黃袞服。
寬大的衣袖垂落,在這無風的大殿內,隨著他的步伐獵獵作響。
他走得很慢,但那種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即便被華服包裹,依然讓兩側的朝臣感到呼吸困難。
李世民目不斜視,他的目光穿過層層台階,直直地落在那禦座之上。
那裡坐著的,是他的父親,也是他最後的敵人。
走到丹陛之下,李世民停下腳步,撩起衣襬,重重跪下。
「兒臣,叩見陛下。」
聲音洪亮,如金石撞擊,在大殿內迴蕩。
黃門侍郎捧著明黃色的聖旨,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展開。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侍郎那略帶尖細的嗓音在迴響:
「維武德九年,歲次丙戌……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構逆扇惑,陰圖不軌……」
聽著這顛倒黑白、將罪名儘數推給死人的詔書,李淵的臉頰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閉上了眼,一言不發。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侍郎的聲音還在繼續,語調逐漸拔高,來到了最關鍵的一句:
「……秦王世民,功蓋天下,德被蒼生。今立為皇太子。軍國庶事,無論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李淵徹底被架空,成為了一尊被供奉在深宮裡的泥塑木雕,大唐的權柄正式完成了轉移。
群臣之中,裴寂的身子軟了軟,幾乎癱倒在地。
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則是神色激動,眼中閃爍著光芒。
李世民緩緩抬起頭,雙手高舉過頭頂。
一名內侍捧著象徵儲君權力的寶璽走下台階,將其鄭重地放在李世民的手中。
那寶璽很沉,當冰涼的玉石觸碰到掌心的那一刻,李世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就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為了它,玄武門的石板被血染紅,值得嗎?
李世民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瞬間就被碾碎。
冇有什麼值不值得。
身在帝王家,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既然拿起了刀,就必須握住這把柄。
他要用這把柄,去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去洗刷手上沾染的鮮血,去證明給天下人,給歷史,也給禦座上那個老朽的父親看——
隻有他李世民,才配得上這萬裡江山。
「兒臣,領旨!謝恩!」
李世民重重叩首,額頭觸碰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禮畢,李世民站起身,緩緩走上丹陛,來到了李淵麵前。
父子二人,相距不過咫尺。
李淵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二兒子。
「二郎……」李淵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複雜的悲涼,「這天下……是你的了。」
李世民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父皇年事已高,該享清福了。那些繁雜的政務、邊疆的烽火、百姓的生計……自有兒臣替父皇分憂。」
李淵慘然一笑,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好,隻是……二郎,你既已得償所願,那東宮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父皇放心。」李世民直視著李淵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李建成雖有大逆之罪,但終究是兒臣的長兄。兒臣已命太醫照料,絕不會……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聽到這句話,李淵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龍椅上。
他知道,這已經是李世民能給出的最大底線。
「去吧……」李淵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自己的時代,「朕……累了。」
李世民轉過身背對李淵,麵向群臣。
殿外的陽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而在他身後的陰影裡,李淵的身影越來越淡,彷彿正在被這光芒吞噬。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秋!大唐萬年!」
房玄齡率先跪下,高聲呼喊。
緊接著,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恭……天策府的一眾猛將謀臣齊齊跪倒,聲浪如潮。
最後,裴寂、蕭瑀等舊臣也在這排山倒海的威勢下,不得不彎下了脊樑,跪伏在地。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衝破了太極殿的屋頂,直衝雲霄。
太極殿外,一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鷹隼在烈日下盤旋長嘯,隨即振翅高飛,冇入雲端。
這一天,武德朝實際上已經結束了。
歷史的車輪在這裡轉了一個巨大的彎,朝著那個輝煌燦爛的巔峰,轟隆隆地碾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