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外,高聳的城牆將天地隔絕成兩半。
牆內,是剛剛落幕的兄弟鬩牆,血腥味尚在青石板上蒸騰。
牆外,卻是數千兵馬在此焦灼地徘徊,戰馬打著響鼻,不安地踩踏著枯草。
這是大唐武德九年的六月初四。
對於趙珩而言,這是一個早已在史書中背得滾瓜爛熟的日子。
但對於此刻身處這滾滾紅塵中的大唐軍士來說,這卻是一個足以顛覆命運的清晨。
「快!快跑!」
一聲悽厲至極的嘶吼撕裂了城門外的死寂。
幾名原本跟隨太子李建成入宮的扈從,此刻像是被厲鬼追索一般,跌跌撞撞地從那半開的玄武門門縫中擠了出來。
他們麵無人色,身上的衣袍被利刃割得破敗不堪,更有甚者,背上還插著未及拔出的斷箭,鮮血隨著奔跑的動作,滴滴答答地在塵土中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怎麼回事?!」
早已等候在此的東宮長林軍副護軍薛萬徹眼皮狂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攀升到了頂峰。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那匹烈馬嘶鳴一聲,如一陣黑旋風般衝到了那幾名扈從麵前。
「殿下……殿下呢?」薛萬徹一把揪住領頭那名內侍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雙目赤紅如血,「說話!」
那內侍早已嚇破了膽,此刻被薛萬徹這凶神惡煞的一吼,竟是涕泗橫流,渾身篩糠般抖動,指著身後那巍峨陰森的玄武門,牙齒咯咯作響:「秦王……秦王他在裡麵設伏……齊王……冇了!殿下他……」
「什麼?!」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瞬間在兩千長林兵和齊府衛士的頭頂炸響。
原本整肅的軍陣瞬間騷動起來,戰馬受驚,嘶鳴聲此起彼伏。
士兵們麵麵相覷,握著長矛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齊王都死了?那太子呢……?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主君的死亡往往意味著部曲的滅頂之災。
有人下意識地想要調轉馬頭逃離這處死地,有人則茫然無措地看向身邊的同袍,眼中滿是絕望。
「都給老子閉嘴!」
長林軍護軍馮立策馬而出。
這位在史書中以忠義著稱的猛將,此刻一張國字臉上滿是悲憤與猙獰。
他鏘的一聲拔出腰間橫刀,刀鋒直指那洞開的玄武門,厲聲道:「慌什麼!還冇見到屍體,誰敢言敗!」
「可是馮將軍……」一名偏將戰戰兢兢地開口,「若是……若是真的,我們若是擅闖宮禁,那可是夷三族的謀逆大罪啊!秦王既然敢動手,必有準備,我們……」
「謀逆?」
馮立慘笑一聲,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驚惶不安的麵孔。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許多人在這一刻選擇了明哲保身,唯有馮立與薛萬徹,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馮立深吸一口氣,聲音悲愴而決絕:「諸位!我們身上的衣甲,手中的橫刀,跨下的戰馬,哪一樣不是太子殿下所賜?太子在時,我們受儘恩寵,享儘榮華。如今太子蒙難,生死未卜,我們若是在此刻惜命逃竄,縱然苟活於世,又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又有何麵目麵對這大唐天下的悠悠眾口?」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眾將士的心頭。
羞愧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沖淡了恐懼。
「馮將軍說得對!」
薛萬徹猛地抹去臉上的冷汗,眼中凶光畢露,那是屬於關隴武人骨子裡的血性,「秦王弒兄殺弟,纔是真正的謀逆!今日,就算是為了報答殿下的知遇之恩,老子也要殺進這玄武門,哪怕是搶回殿下的屍首,也算全了這一場主僕情分!」
「殺!殺!殺!」
絕望一旦轉化為憤怒,爆發出的力量是驚人的。
「眾將士聽令!」馮立高舉橫刀,刀尖在晨光中閃爍著嗜血的寒芒,「目標玄武門,隨我衝鋒!踏平秦王府,為太子報仇!」
「殺——!!!」
兩千鐵騎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著那座代表著皇權與生死的城門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馬蹄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
此時,玄武門內。
負責守衛城門的禁軍宿衛們早已亂作一團。
他們接到的命令極其模糊——那是常何昨晚暗中傳達的秦王密令:今日無論發生何事,隻需開啟城門,放秦王人馬入內,隨後便作壁上觀。
這本是一個「不作為」的命令。
但他們萬萬冇想到,局勢會崩壞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烈。
城樓下,那兩千長林精騎捲起的煙塵已然遮天蔽日,喊殺聲震得城門樓上的瓦片都在瑟瑟發抖。
「關門!快關門啊!」
一名宿衛什長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嚇得肝膽俱裂。
這要是讓兩千騎兵衝進來,莫說秦王殿下那一千不到的人馬,就是整個太極宮都要被血洗!
可是那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平日裡就需要七八個壯漢合力絞動絞盤才能緩緩關閉。
此刻眾人早已慌了神,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去推,卻因配合不當,那沉重的大門隻是發出幾聲刺耳的摩擦聲,紋絲不動。
「來不及了……」
一名老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一排排鋒利的馬槊,已經在陽光下顯露出了猙獰的獠牙,距離城門不過百步之遙。
一旦長林軍入關,歷史將被改寫。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魁梧如熊羆般的身影從城門甬道的陰影中狂奔而出。
是張公瑾。
他在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中雖然排名靠後,卻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他剛處理完門內的殘敵,一回頭便看見了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作為李世民的心腹,他比誰都清楚,一旦讓馮立和薛萬徹衝進來意味著什麼。
「都給老子滾開!」
張公瑾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一把推開擋在麵前那兩個嚇傻了的宿衛。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如果不關上這扇門,李世民會死,長孫無忌會死,尉遲恭會死。
甚至……那個長得粉雕玉琢、總是甜甜地叫自己「張叔叔」的小世子李承乾,也會被亂刀分屍。
張公瑾冇有去推絞盤,因為來不及了。
他整個人撲在那扇重達千鈞的右側門扇上,雙腳死死蹬住地麵,用儘了平生所有的力氣,甚至透支了生命的潛能。
「給老子——關上!!!」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聲,那是人體極限被強行突破的哀鳴。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的腦海裡隻有那一麵正在逼近的「東宮」大旗,和那個必須活下去的秦王。
奇蹟發生了。
那扇平日裡紋絲不動的巨型鐵門竟然在張公瑾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蠻力之下,緩緩移動了!
一寸,兩寸,一尺……
門外的長林軍前鋒已經清晰可見,馮立那張扭曲的臉龐近在咫尺。
「射箭!射死他!」
馮立怒吼,張弓搭箭。
數支利箭破空而來。
張公瑾不躲不閃,任由那一支狼牙箭噗的一聲釘入他的左肩,劇痛反而激發了他的凶性。
他咬碎了牙關,口中噴出一股血霧,借著這股狂暴的衝勁,爆發出了最後一聲怒吼。
兩扇沉重的大門,在千鈞一髮之際,重重地合攏在一起。
就在門栓落下的瞬間,隻聽得門外「咚」的一聲巨響,整個城門都在劇烈震顫。
那是衝在最前麵的長林軍戰馬,狠狠撞在剛剛關閉的城門上發出的沉悶撞擊聲。
隻差一息。
哪怕再晚一個呼吸,長林軍的馬頭就能擠進門縫,將這玄武門徹底撞開。
「哢嚓!」
張公瑾顫抖著雙手,將那根如同大腿粗細的鐵樺木門栓狠狠砸入卡槽。
做完這一切,張公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門板緩緩滑落,癱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左肩的箭矢隨著呼吸顫動,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門外,是馮立氣急敗壞的怒罵聲和瘋狂的砍門聲。
門內,卻是一片死裡逃生的寂靜。
張公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仰頭看著那被晨光照亮的一線天空,嘴角忽然咧開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殿下……俺老張……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