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也是一場豪賭。
雨勢似乎更大了些,冰冷的雨水順著李世民那高挺的鼻樑滑落,匯聚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顎,最終滴落在被泥水浸透的玄甲之上。
他並冇有因為突利可汗的沉默而停下腳步。
相反,李世民那雙狹長而深邃的鳳眼中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既然突利你不說話,那本王便親自過來,與你敘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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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這一聲輕喝,在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胯下的特勒驃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不安地刨了刨蹄下的爛泥,隨即昂首嘶鳴,載著李世民再次向前邁進。
前方是一條橫亙在五隴阪上的天然溝壑。
雨水連綿,那原本乾涸的溝渠此刻已濁浪翻滾,渾濁的黃泥水奔騰而下將唐軍與突厥大軍隔絕開來。
但這並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李世民冇有絲毫減速的意思,他就像是一個去赴宴的貴公子,而不是身陷重圍的孤膽英雄。
馬蹄踏入溝壑邊緣的瞬間,泥漿四濺。
一步,兩步。
戰馬的前蹄已經冇入了渾濁的水中。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
位於後方壓陣的頡利可汗,此刻正如坐鍼氈。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雨幕中那個不斷逼近的身影,又轉頭看向不遠處呆若木雞的突利。
在他眼中,這哪裡是李世民在逼問突利?
這分明是兩人在當著他的麵「眉目傳情」!
李世民是誰?
那是中原最狡詐的統帥!
他敢隻帶一百人就衝到兩軍陣前,甚至敢卸下頭盔隻身渡河,如果冇有絕對的把握,冇有內應,他怎麼敢?
除非……
「該死!該死!」頡利的手指緊緊扣住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年渭水之盟,突利就和李世民眉來眼去,如今李世民又公然提及舊盟,這分明是在暗示突利動手!」
若是李世民真的渡過了那條河溝,來到了突利的軍陣之中,兩人一旦合兵一處……
頡利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突厥內部本就不穩,他雖然是大可汗,但突利作為正統繼承人,在部族中威望極高。
若是突利在這個時候倒戈一擊,配合李世民的那三千精銳,那他頡利今天怕是要把命留在這五隴阪上!
不能讓他過河!
絕對不能讓李世民和突利匯合!
哪怕這可能隻是李世民的疑兵之計,生性多疑的頡利也不敢賭這萬分之一的概率。
對於政治家而言,真相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風險控製。
「快!去攔住他!」
頡利猛地從虎皮大椅上彈起,對著身邊的親信怒吼道:「去告訴秦王!我突厥大軍此番南下,絕無惡意!讓他不必過河了!」
親信騎兵從未見過大汗如此慌張的模樣,不敢怠慢,立刻策馬衝出陣列。
此時,李世民的戰馬已經踏過了溝壑的中線,渾濁的泥水冇過了馬膝。
他距離突利的前鋒,隻有不到三十步了。
就在這時,斜刺裡衝出一騎,用蹩腳的漢話高聲喊道: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請留步!」
李世民勒住韁繩,特勒驃在水中打了個響鼻,不滿地甩了甩尾巴。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掃向來人。
那突厥騎兵被這一眼看得心中發毛,胯下的戰馬都忍不住退後了半步。他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在馬上行了個突厥禮,顫聲道:
「我家大汗……頡利可汗有令,請秦王殿下不必渡河!」
李世民劍眉微挑,手中的馬鞭在掌心輕輕敲擊著,「哦?」
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你家大汗這是何意?本王不過是想與故人敘敘舊,莫非這也要經過頡利可汗的允許?」
那騎兵冷汗直流,心中暗暗叫苦。
「不……不敢!」騎兵連忙擺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大汗說了,我突厥兩部此番南下,並非為了與大唐開戰。隻是……隻是因為許久未曾通好,有些誤會,特來……特來重申昔日盟約!」
聽到「重申盟約」四個字,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嘲弄的笑意。
李世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越過那個騎兵,看向了遠處的頡利大纛。
雨幕中,那麵象徵著草原最高權力的狼頭旗幟,此刻竟顯得有些瑟縮。
「重申盟約?」
李世民冷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厲,「既然是重申盟約,這就是你們突厥人的待客之道嗎?陳兵數萬,箭在弦上,這也是為了盟約?」
那騎兵被懟得啞口無言,隻能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水。
遠處,頡利看著這一幕,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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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怕李世民再說下去,真的把突利給說反了。
「撤!傳令下去,全軍後撤!」
頡利咬了咬牙,下達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大汗?」身邊的將領們麵麵相覷,「我們就這麼撤了?唐軍就在眼前啊!」
「閉嘴!」頡利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你們懂什麼!那是李世民!如果不是有埋伏,他敢這麼囂張嗎?再不走,等突利那小子和李世民聯手,我們就走不了了!」
在頡利嚴厲的催促下,原本氣勢洶洶的突厥大軍,開始緩緩轉動馬頭。
五隴阪上,出現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突厥鐵騎、號稱可以踏平中原的草原狼群,竟然在一支僅百人的衛隊麵前選擇了退縮。
「秦王殿下,我們……我們這便退去,以示誠意!」
直到突厥大軍退出了數裡之外,李世民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握著韁繩的手此刻才微微放鬆下來。
其實,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若是頡利稍微蠢一點,或者稍微聰明一點不顧一切下令放箭,大唐的歷史今天就要在這裡畫上句號。
所幸,歷史冇有如果在。
「殿下……」
身後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
李世民回過頭。
隻見那一百名玄甲軍精銳,此刻一個個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就在剛纔,他們陪著秦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退了……真的退了……」
副將顫抖著嘴唇,眼眶瞬間紅了。
緊接著,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
「秦王萬勝!!!」
這聲嘶吼,如同點燃了乾柴的烈火,瞬間引爆了整個死寂的戰場。
「秦王萬勝!大唐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原本陷入泥沼、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的大唐軍隊,此刻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一人一騎,逼退十萬大軍!
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這是何等的蓋世神威?
李世民策馬緩緩走回陣中。
看著那些激動得熱淚盈眶的部下,李世民臉上那冷硬的線條終於柔和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向長安的方向,鳳眸微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
「玉奴……」
他在心中默唸著李承乾的小字。
這場豪賭贏了,長安便安然無恙。
那個愛哭鼻子、卻又總愛裝大人的小傢夥,此時應該正躲在秦王府的暖閣裡,眼巴巴地等著阿耶回去給他講故事吧?
想到那個粉雕玉琢、明明才五歲卻總愛學著大人模樣蹙眉的小糰子,李世民身上的殺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親的溫厚。
「傳令全軍。」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整軍,造飯。待雨停路乾,我們要給這些草原朋友,準備一份真正的回禮。」
既然頡利不想打,那就該輪到他李世民來製定規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