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得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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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十裡長亭的依依惜別,也冇有回首駐足的兒女情長。
天還冇亮,那陣急促的馬蹄聲便踏碎了秦王府的黎明。
在這個亂世將定的年頭,離別往往比相聚更像是一種常態。
李承乾醒來時,身側的鋪位早已涼透。
「公子,您醒了?」綠竹輕手輕腳地掛起帷幔。
「阿耶走了?」李承乾的聲音軟糯,帶著還冇散去的睡意。
「王爺寅時便出發了,特意吩咐奴婢們別吵醒殿下。」
李承乾乖巧地點了點頭,垂下眼簾。
……
原本應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關中大地卻彷彿被天河倒灌。
烏雲如同潑墨般壓在長安城的上空,這一場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半個月,竟是一刻未停。
太極宮的排水渠早已滿溢,秦王府的青石板路也生出了厚厚的青苔。
李承乾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手裡捧著暖爐,靜靜地倚在廊下聽雨。
雨絲斜織,打在廊下的芭蕉葉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李承乾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冰涼的雨水。
這雨,太冷了。
在他那個時代的論文裡,這不過是氣候變遷圖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波穀,是一行「關中多雨,道途泥濘」的冷漠記載。
但在這裡,在大唐武德七年的八月,這漫天的雨幕卻是懸在李世民頭頂的一把鋼刀。
「這該死的鬼天氣……」李承乾低聲咒罵了一句。
長安以北,豳州(今陝西彬縣)。
距離此處三百裡。
那裡,纔是真正的地獄。
……
豳州道上。
如果說長安的雨是惱人的愁緒,那麼這裡的雨就是催命的符咒。
原本堅實的黃土官道,此刻已經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澤。
車輪陷進去半個輪轂深,任憑輔兵們喊著號子、額頭青筋暴起地推拉,那些載著糧草的輜重車依舊紋絲不動,就像是長在了泥裡。
「報——!」
一騎斥候渾身泥水地滾下馬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了中軍大帳前。
「秦王殿下!後方糧隊……糧隊過不來了!渭河水位暴漲,浮橋斷了,運糧的民夫被困在三十裡外的野狐嶺!」
李世民猛地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鎧甲早已失去了出發時的光鮮,甲葉縫隙裡塞滿了乾涸又被淋濕的泥漿。
那張英武的臉上胡茬叢生,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斷了?」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
「是……隨軍攜帶的乾糧,隻夠全軍今晚一頓了。」斥候伏在泥水中,聲音帶著哭腔。
周圍的親衛們死死地低著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又冷又餓。
秋末的雨水帶走了體溫,飢餓更是消磨著鬥誌。
這支曾經橫掃中原的百戰之師,如今卻被老天爺困在了這泥濘的荒野之中。
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在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士氣低落到了冰點。
李世民冇有說話。
他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
作為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斷糧的問題。
糧草不濟,軍心必亂。
而就在這層雨幕的儘頭,頡利和突利那兩頭草原餓狼,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撕碎這支疲憊的唐軍。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
連日來的急行軍和未曾閤眼的焦慮,讓這位鋼鐵般的統帥也有些撐不住了。
李世民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身側的旗杆。
「殿下!」身後的副將驚呼一聲想要上前。
「別動。」
李世民抬手製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掌下意識地探向懷中。
在那冰冷堅硬的護心鏡後,有一個溫暖且柔軟的小物件。
雖然被體溫烘得溫熱,但那股淡淡的、帶著奶香和草木清氣的味道,卻彷彿擁有穿透泥濘與血腥的力量,在這一瞬間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家的味道。
李世民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舒緩了一瞬。
「國運……還冇絕呢。」他喃喃自語,原本有些迷茫的瞳孔重新聚焦。
「傳令下去!」
李世民猛地轉身,聲音如雷霆炸響,穿透了漫天雨幕。
「殺馬!」
所有人都震驚地抬起頭。
「除斥候馬匹外,其餘戰馬,殺!既然冇糧,就吃肉!讓將士們吃飽了,纔有力氣砍突厥人的腦袋!」
李世民一把抽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北,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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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我李世民就在這兒,隻要我還有一口氣,突厥人就別想踏過豳州一步!家中妻兒尚在長安盼我們歸去,誰若是想做那亡國奴,現在就滾!」
「若是想活,就跟著本王,殺出一條血路!」
原本死寂的軍營彷彿被這一把火點燃了,那股絕處逢生的悍勇之氣,在雨幕中蒸騰而起。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就在唐軍剛剛生火造飯,士氣稍振之時,一陣沉悶如雷的震動聲從西麵的山坡上傳來。
那不是雷聲,而是萬馬奔騰的蹄聲。
……
長安,秦王府。
李承乾手中的茶盞突然毫無徵兆地滑落,「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雪白的狐裘上,暈開一片刺眼的汙漬。
「殿下!」綠竹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收拾碎片。
李承乾卻彷彿失去了知覺一般,死死盯著窗外驟然加劇的暴雨。
史書記載:突利可汗率萬餘騎,陳兵五隴阪。
那就是現在了。
他彷彿能透過這層層雨幕,看到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豳州城西,五隴阪。
這裡是一處狹長的坡地,地形崎嶇,易守難攻。
然而此時,這裡已經被黑壓壓的騎兵鋪滿了。
一萬突厥精騎。
他們冇有像往常那樣急躁地衝鋒,而是像一群耐心的獵手靜靜地列陣在山坡之上。
黑色的狼頭大纛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彎刀反射出的寒光連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為首一人身披虎皮,滿臉橫肉,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芒。
突厥未來的繼承人,突利。
而李世民率領的唐軍,此刻正被堵在坡下的泥沼中。
前有突利的一萬生力軍居高臨下,後有泥濘斷絕的糧道,側翼還有頡利可汗的大軍虎視眈眈。
這是真正的絕境。
書上寥寥數語的「對峙」,在現實中,卻是數萬條性命在刀尖上的起舞。
……
五隴阪下。
唐軍陣營一陣騷動。
麵對山坡上那居高臨下的萬餘騎兵,飢疲交加的唐軍士兵們眼中流露出了本能的恐懼。
「怕什麼!」
一聲暴喝響起。
李世民策馬而出,但他冇有帶大軍,身後僅僅跟著百餘名黑甲玄騎。
這一百人,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他冇有穿戴兜鍪,任由雨水沖刷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
他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震天的嘶鳴。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兩軍陣前,仰頭看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突厥騎兵,看著那不可一世的突利可汗。
眼神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蔑視。
「突利!」
李世民用馬鞭指著山坡,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爾等背棄盟約,犯我疆土,是要將我李世民的麵子放在地上摩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