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日了。
自打那日午後,李泰提著那隻翠羽團雀出去,這個往日裡像隻黏人犬羔子般、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死守在李承乾榻前獻殷勤的傻子,竟破天荒地再也沒有出現過。
起初,李承乾隻當李泰是小孩子心性,貪玩忘了時辰。
可連著四五日,每次拔營起程、安營紮寨,乃至每日的請安奉藥,李泰都藉故推脫,甚至遠遠瞧見李承乾的車駕便立刻撥轉馬頭,像是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這分明是單方麵跟他冷戰上了。
「高邈。」李承乾微微挑起纖長的眼尾,眼底閃過一絲好笑與興味,「去,把魏王給孤叫到車上來。孤倒要看看,這涼州城的風水是不是養人脾氣,能讓咱們的青雀連阿兄都不認了。」
隨侍在側的高邈立刻躬身領命,弓著腰退出了馬車。
不多時,車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猛地掀開,李泰帶著滿身的低氣壓硬邦邦地鑽進了車廂。 超順暢,.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承乾整以暇地抬起眸子,目光在李泰臉上轉了一圈。
這一看,李承乾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眼前的魏王殿下哪裡還有半點往日裡在李世民麵前那副才華橫溢、溫潤如玉的得意模樣?
眼底透著濃重的烏青,連日來騎馬吹風讓李泰的嘴唇都起了乾皮,更要命的是他此刻的表情。
腮幫子緊緊咬著,眼底滿是委屈、憤怒、不甘,活像是一個在外麵受了天大委屈,卻又倔強地憋著一口氣、等著大人來哄的賭氣孩童。
李承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也不說話,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鐘,兩分鐘……足足看了好幾分鐘。
李泰被自家大哥那極具穿透力、又帶著幾分玩味打量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心裡的那團火越燒越旺,可麵對那張蒼白卻絕美的臉,那滿腔的邪火卻怎麼也發作不出來,隻能自己將自己憋得臉色通紅,呼吸也越來越粗重。
「噗嗤。」
李承乾終於沒忍住,溢位一聲極輕極淡的輕笑。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單手支著下巴,玉白的手指點了點對麵的軟榻,語調慵懶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坐吧。怎麼,這是在外頭受了誰的窩囊氣,跑到孤這兒來擺臉色了?跟大哥說說,你這是和誰生氣了?」
這副輕描淡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態度,瞬間如同火星落入了滾油之中,徹底點燃了李泰心中壓抑了五日的妒火與崩潰。
李泰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李承乾,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激動而微微發抖,沒好氣地脫口而出:「還能有誰?當然是大哥你了!」
李承乾微微一怔,指尖頓在半空,指著自己的鼻尖,是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我?」
「大哥,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李泰徹底忍不住了,「我以為,我在你心裡,終究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我是你的同胞親弟弟啊!」
李承乾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大哥難道不清楚嗎?」李泰咬牙切齒,「如果不是李恪那個陰陽怪氣的賤種告訴我,我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李泰!注意你的言辭!」李承乾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懶的氣息瞬間轉冷,上位者的威壓傾瀉而出。
「怎麼?心疼了?」李泰卻根本不怕,「李恪算個什麼東西?他身上流著前朝楊隋的血,他就是個兩朝血脈的雜種,滿朝文武誰不防著他?阿耶縱著他,不過是為了安撫那些舊臣!」
「可你呢?大哥,你可是大唐的儲君!你竟然為了救他,為了替他擋下死士的致命一刀,捨棄自己的性命?!」
李泰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那把刀本該砍在他的脖子上!憑什麼你要撲過去?憑什麼你要替他受這遭罪?!你知不知道,這五天裡,我隻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你為了他去死的畫麵!憑什麼他能得到你拿命換來的偏愛,而我,就隻配得到一隻長得像我的破鳥?」
李承乾定定地看著陷入癲狂的李泰。
他原以為是什麼大事惹得這個小胖子炸毛,弄了半天,竟是為了這等爭風吃醋的由頭。
李承乾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像一片羽毛,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李泰緊繃的神經上。
李承乾沒有發怒,也沒有去嗬斥李泰的無禮。
他隻是緩緩伸出那隻因為久病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手,不顧李泰的僵硬,輕輕落在了李泰的頭頂,像是安撫一隻焦躁的猛犬。
「青雀,你看著孤。」
李泰被迫抬起頭,撞進那雙清澈到底、沒有半點偏頗的眼眸裡。
「李恪是孤的弟弟,你也是孤的弟弟。」李承乾一字一頓,語氣平靜,「你們身上,都流著與孤一樣的血。在孤眼裡,沒有什麼嫡庶之分,更沒有什麼前朝後宮的算計。」
李承乾的手指輕輕滑過李泰發紅的眼角,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字字重如千鈞。
「不管那天站在刀下的究竟是誰,是李恪,還是你李泰,亦或是雉奴……」李承乾頓了頓,目光深邃而坦蕩,「孤,都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因為孤是你們的兄弟,隻要孤還活著,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傷害孤的弟弟。」
「你們任何人遇到危險,孤都會救。」
李泰呆呆地看著李承乾那張悲憫又坦蕩的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倒流。
他原以為,大哥豁出性命去救李恪,是因為李恪在大哥心裡是那個唯一的特例。
他嫉妒得發狂,是因為他以為自己輸給了李恪的苦肉計。
可現在,大哥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沒有特例。
他對他們,一視同仁。
大哥可以為了李恪去死,同樣也可以為了他李泰去死。
這份深沉的、足以犧牲性命的愛,竟然是均分給所有人的。
憑什麼?!
他李泰是大唐最尊貴的嫡次子,是長孫皇後最疼愛的骨肉,他從小就認定自己是大哥身邊最親近、最無可替代的存在。
他以為大哥對他的縱容、對他的寵溺,是因為他是獨一無二的。
結果呢?大哥那普照眾生的光芒,不僅照在了他身上,也同樣照在了李恪那個庶出的雜種身上,甚至未來還要照在年幼的雉奴身上!
「一視同仁……」李泰喃喃自語,猛地退後了一步,避開了李承乾的手。
李泰低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陰影遮住了他眼底驟然變得幽暗詭譎的光芒。
這算什麼?
大哥的愛隻有那麼多,怎麼可以分給那麼多人?
如果不能做那個唯一的例外,那這種均分的疼愛,他李泰寧可不要!
既然大哥博愛,既然大哥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那隻要把其他人都踩下去,隻要證明那些人都是不堪造就的廢物,隻要這世上隻剩下他李泰一個人有資格站在大哥身邊……
到那時,大哥那不顧一切的保護和所有的目光,就隻能,也必須隻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青雀?」
看著低頭不語的李泰,李承乾微微蹙眉。
「……我明白了。」
「大哥教訓得是。」李泰突然上前,極為恭敬地在軟榻旁單膝跪下,雙手捧起李承乾剛剛放下的那塊暖玉,小心翼翼地塞回李承乾的掌心,甚至還眷戀地用指腹蹭了蹭李承乾微涼的指尖。
「是青雀狹隘了。大哥是天上的皎月,自然該照拂所有的星辰。」李泰的聲音變得出奇的輕柔,彷彿剛才那個歇斯底裡的瘋子根本不是他,「不過,大哥的這番苦心,青雀記下了。」
他一定會更努力。
努力變得更強,努力奪得所有的權勢,努力把那些膽敢分走大哥目光的雜碎,一個一個,全部趕走。
直到成為那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特例。
李泰低垂著眉眼,極盡溫馴地將李承乾滑落的狐裘掖好,眼底深處卻燃燒起了一團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