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方上好的和田玉麒麟鎮紙被狠狠砸在青磚地麵上,瞬間四分五裂,碎玉飛濺。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
「好!真是朕的好肱骨,好宰輔!」
李世民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
整個大殿內的侍衛、太監呼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角落裡端著洗漱銅盆的宮女更是抖若篩糠,盆裡的水因為雙臂的顫抖而泛起陣陣漣漪。
先斬後奏,這簡直是觸了李世民的底線!
如果隻是朝臣擅作主張也就罷了,可他們請出的那個人,偏偏是李建成!
讓他代批紅?讓他掌三省六部?這與把大唐的半壁江山重新拱手讓給昔日的隱太子有何區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他們這是要造反嗎?朕還沒死呢!」李世民怒極反笑,「傳令玄甲軍即刻拔營!朕倒要看看,他李建成坐著個破輪椅,還能不能再翻出朕的五指山!」
「阿耶……」
就在這劍拔弩張、殺氣沖天的當口,後麵突然傳來一聲輕呼。
李世民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向內室,一把掀開帷幔。
「玉奴,是不是阿耶吵醒你了?」李世民在床榻邊坐下,大掌小心翼翼地探上李承乾的額頭,確認沒有復熱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阿耶該死,沒控製住脾氣,吵得頭疼不疼?」
李承乾沒有說話,隻是微微蹙起眉:「阿耶好大的威風。我在裡麵睡得正沉,隻聽見外麵喊打喊殺的。若阿耶嫌我這病體拖累了您的朝政,惹得您心生煩躁,大可立刻拔營回長安便是,何必在這裡摔東西嚇唬人?」
李世民心頭一軟又一慌,連忙將那封惹禍的密摺往身後藏了藏,放低了姿態哄道:「玉奴這是什麼話?在阿耶心裡,這天下江山加起來都不及你掉的一根頭髮絲重要。阿耶是在生那幾個老匹夫的氣,絕不是對你……」
「拿來。」李承乾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心攤開。
「這等煩心的朝政,你還在養傷……」
「拿來。」李承乾眼睫微顫,眼底蒙上了一層水汽,「阿耶若是連我也防著,那乾脆讓青雀扶我起來,我自己騎馬回長安。」
「別別別!小祖宗!」李世民最怕他這招,立刻乖乖將那封密摺遞到了李承乾的手裡,臨了還不忘狠狠瞪了地上的李泰一眼。
李泰:「……?」
不兒,又我?
李承乾單手展開密摺,一目十行地掃過。
李世民不在,李建成監國?
也是創造歷史了。
合上密摺,李承乾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僅沒有如李世民預料那般同仇敵愾,反而用那雙澄澈的眸子靜靜地看向了他。
「阿耶,長孫大人他們……其實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說什麼?」李世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若不是這話是從他最疼愛的玉奴嘴裡說出來,他早就拔劍砍人了,「他們把監國的權柄交給了李建成!玉奴,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阿耶不僅是一位百戰百勝的天策上將,更是一位心胸寬廣、仁德齊天的帝王。」
李世民愣住了。
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拉住李世民粗糙的大手:「阿耶,當年玄武門之變,雖是順應天命,但在天下士子和百姓心中,終究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兒。有人暗地裡說您冷酷無情,不念手足。」
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痛楚,沒有說話。
這確實是他一生的隱痛。
「可是現在呢?」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大伯父雙腿已廢,一生隻能困於輪椅之上。阿耶不僅沒有對他趕盡殺絕,反而在一國無主、朝堂停擺的危難之際,敢於將江山社稷暫托於他。這是何等的胸襟?」
李承乾頓了頓,繼續添火:「阿耶信不信,不出半月,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為你寫讚歌。他們會說,當今聖上光風霽月,連昔日的宿敵都能包容任用,實乃堯舜之君!這難道不是阿耶洗刷當年汙名、收攏天下人心的絕佳時機嗎?」
李世民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
作為政治家,他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李承乾話語中蘊含的巨大政治紅利。
是啊,李建成代為監國,幹得好,那是他李世民知人善任、胸懷寬廣。
幹得不好,天下人隻會更加唾棄隱太子,愈發顯得他李世民纔是天命所歸。
見李世民神色鬆動,李承乾眼波流轉,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裡染上了幾分委屈的鼻音:「再說了……難道在阿耶心裡,那個位子,就比玉奴的命還重要嗎?」
「兒臣這次中毒,九死一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兒臣誰都不想,就想阿耶能在身邊陪著。如今朝中有大伯父和舅舅他們頂著,阿耶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留在涼州陪我,難道還要為了那點猜忌,拋下兒臣一個人回那冰冷的長安嗎?」
「不回了!堅決不回了!」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李世民最後的心理防線。
天下算什麼?皇權算什麼?
他李世民打下這偌大的江山,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寶貝兒子能安安穩穩地當個太子嗎?
現在兒子好不容易又像小時那般向他撒嬌,他這時候怎麼能走?
更何況,正如玉奴所說,李建成已經廢了。
一個沒有雙腿的廢人,一個在玄武門就失去了所有羽翼和軍隊的舊日殘影,就算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長孫無忌、房玄齡都在長安盯著,十六衛的兵權牢牢握在自己心腹手中。
李建成現在就隻是一隻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老虎,被架在火上烤,替他處理那些令人頭疼的奏摺罷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李建成真的瘋了想要造反,那也隻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玄甲軍一日之內便可踏平永安宮。
想通了這一層,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
「我的好玉奴,真不愧是阿耶的吉祥物。」李世民激動地一把將李承乾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動作卻極其小心地避開了他受傷的左肩,「你這幾句話,算是徹底解了阿耶的心結啊!」
「阿耶身上有寒氣,別蹭我。」李承乾嫌棄地推了推李世民的胸膛,但眉眼間卻染上了幾分笑意,像隻傲嬌的貓兒。
「好好好,阿耶離遠點,別涼著我們玉奴。」李世民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轉頭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當背景板的李泰,大手一揮,「青雀,還愣著幹什麼?去,研墨!朕要親自擬旨!」
李泰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跑到外間的書案前開始瘋狂磨墨。
片刻後,李世民龍飛鳳舞地在黃絹上寫下了兩行大字,蓋上了隨身攜帶的小印。
那旨意上沒有任何責罰,反而對長孫無忌等人的臨危應變大加讚賞,並公開昭告天下,讚頌隱太子李建成心繫大唐、不計前嫌出山監國的高義。
同時,明確表示自己將留在涼州,長安一切政務,皆由太上皇與隱太子全權裁決。
這道旨意一出,更是把李建成徹底架在高義的道德神壇上,逼得李建成就算是為了那點清流名聲也不敢有絲毫懈怠和越軌。
「玉奴,阿耶做的可對?」李世民將寫好的聖旨交給侍衛去發,轉過身來搓了搓手,滿臉討好地看著李承乾,「長安有他李建成盯著,阿耶從今天起,什麼都不管了,就安安心心地在這涼州陪你。」
李承乾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理所當然地抬了抬下巴:「那阿耶先去把手洗乾淨,我這件新換的雲錦寢衣,可是尚衣局剛送來的,上麵熏了兩個時辰的沉水香,阿耶剛才碰我,沾上墨臭味了。」
「好嘞!阿耶這就去洗!」堂堂大唐天子,不僅沒覺得受辱,反而屁顛屁顛地親自去端水洗手。
一旁的李泰看著這一幕,默默地鬆了口氣。
還好啊還好,父皇沒想起來這一切的源頭是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