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昏暗死寂,唯餘窗外綿密的冷雨敲打著枯葉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嚶嚀。
李承乾緩緩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既然李恪把氣氛都已經烘托到這份上了,若不順勢添把火,豈不辜負了這大好開局?
大唐的太子應當是文成武就、意氣風發的,一個久病纏身、左臂將廢,甚至因為傷痛而性情大變的殘廢,怎配當太子?
「玉奴,你醒了?」李世民聽到動靜,立刻低下了頭。
李承乾卻並未如往日般溫順地喚一聲「阿耶」,臉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嫌惡,試圖從李世民懷裡退出來,可身體太過虛弱,這一下非但沒掙脫,反而扯亂了身上的錦被。
「放開我……」李承乾聲音沙啞,卻透著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硬。
李世民一愣,隻當碰到了李承乾身上的傷口,連忙鬆開手,小心翼翼地虛護在半空:「弄疼你了?是阿耶不好,阿耶沒注意……」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別碰我。」李承乾猛地拔高了音量,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身上因發熱而汗濕的中衣,又看了一眼床榻邊沾著血汙的紗布,眼底滿是厭棄。
「髒死了……難聞死了。」李承乾一把扯下床幔上的流蘇,狠狠砸在地上,「這屋子裡全是一股死人的藥味,我不睡了!滾開,都給我滾出去!」
殿內伺候的宮女和內侍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了一地,渾身抖如篩糠。
王德冷汗狂冒,心道太子殿下這是燒糊塗了?竟敢對陛下這般大呼小叫!
李世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此刻的李承乾,墨發淩亂地散在素白的枕上,眼尾燒得殷紅,眼眶裡蓄著一汪將落未落的淚。
像是一隻被折斷了羽翼的白鶴,因為無法忍受自己跌落泥潭的狼狽,而在做著最絕望、最無助的掙紮。
「好,好,換掉,全都換掉!」李世民喉頭哽咽,猛地轉頭沖王德怒吼,「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些粗鄙之物全給朕扔出去!去把朕從長安帶來的蜀錦和流雲紗拿來!熏上太子喜歡的香!快去!」
王德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恪端著剛熬好的湯藥快步走入,見殿內跪了一地,床榻上也是一片狼藉,不由得一愣:「父皇,大哥這是……」
「把藥拿來。」李世民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起身接過那碗滾燙的漆黑藥汁,走到床邊,柔聲道:「玉奴,太醫說這藥能祛濕拔毒,你乖乖喝了,喝了就不疼了。」
「我不喝。」李承乾偏過頭,冷冷道。
「玉奴聽話。」李世民耐著性子親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李承乾唇邊,「就喝一口。」
「我說了我不喝!」
李承乾猛地揚起右手,狠狠一揮。
「啪」的一聲脆響。
白瓷藥碗被猛地摜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漆黑的藥汁飛濺而起,大半潑在了李世民明黃色的常服上,甚至有幾滴濺到了李世民的側臉上。
李恪倒吸一口涼氣,連忙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大哥他神誌不清,絕非有意冒犯聖顏!」
李承乾仰起頭,死死盯著李世民。
來吧,發火吧!
罵我恃寵而驕,罵我不知好歹!
然而,李世民卻連臉上的藥汁都沒擦,反而抓住了李承乾剛才揮出的右手,「燙到了沒有?啊?手有沒有被燙到?」
李世民翻來覆去地檢查著李承乾的手心手背,見那白玉般的手背上被濺起的熱汁燙紅了一小塊,頓時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對著門外咆哮:「太醫!拿燙傷膏來!快!」
李承乾看著滿身狼狽、卻隻顧著他手背上那一點點紅痕的李世民,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他咬緊牙關,決定下最後猛藥。
「夠了!」
李承乾猛地抽回手,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因為用力過猛,李承乾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角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順著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落。
「阿耶何必還在此處白費力氣?你看清楚,我廢了,現如今連一張一石的弓都拉不開,每逢陰雨便痛如刀絞。連穿衣洗漱都要人伺候,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這暗無天日的屋子裡。」
「大唐的儲君,怎麼能是一個連弓都握不住的殘廢?我站不到太極殿的最高處了,這樣的我,憑什麼還占著東宮的位置?阿耶,你下詔吧,你下詔廢了我。把東宮讓給青雀,把這太子之位給一個健健康康、能文能武的皇子。算我求你,你放過我,讓我在這涼州自生自滅吧。」
李承乾眼尾紅透,淚水打濕了長睫,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滿是破碎的絕望。
看著這樣的李承乾,李世民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
「閉嘴!不許說這種混帳話!」
李世民眼眶驟然通紅,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拉不開弓又如何?朕替你拉!穿不上衣又如何?朕親自伺候你!你就算躺在床上動不了一根指頭,朕也用這千萬玄甲軍的鐵蹄,把你抬上太極殿的龍椅!」
李世民的淚水滴落在李承乾的頸窩裡,滾燙得駭人。
這個殺伐果斷的當朝聖上,此刻哭得像個弄丟了最珍貴寶物的凡夫俗子。
「玉奴,阿耶求你……別推開阿耶……」
跪在一旁的李恪早已淚流滿麵,膝行上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哽咽道:「大哥,若是連你都不當這個太子,這大唐還有誰配?!」
殿內跪著的宮女內侍也全都伏在地上,壓抑地啜泣起來。
然而,這番掏心掏肺並未換來榻上人的迴心轉意。
李承乾緩緩闔上那雙通紅的眼眸,像是耗盡了周身最後一絲力氣,隻留給李世民一個決絕的側臉。
「我累了,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玉奴……」李世民喉頭劇烈滾動,還想再勸,卻見李承乾痛苦地蹙起眉心,將臉深深埋進了新換的蜀錦衾被中,一副哪怕溺死也不願再看外界一眼的抗拒姿態。
李世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他太害怕把這隻已經折翼的白鶴逼上絕路了。
「好,好,阿耶走,阿耶不擾你清淨。」
臨走前還不忘隔著虛空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你好好歇著,阿耶就在外頭,有事便喚阿耶……」
李恪也紅著眼眶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抹纖弱的背影,跟著李世民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寢殿。
殿門被內侍極輕極輕地合上。
庭院裡,冷雨瀟瀟,秋風裹挾著寒意穿堂而過。
李世民與李恪父子倆站在廊簷下,誰也沒有說話,隻有雨水的滴答聲。
兩人對視一眼,李世民煩躁地揮了揮手:「你回你自己院子去,朕去前廳處理軍務。」
「是,兒臣告退。」李恪恭敬行禮,轉身隱入了夜色中的迴廊。
李世民也邁著沉重的步伐,在一眾金吾衛的簇擁下朝著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