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都督府,藥香濃鬱得近乎發苦。
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極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李恪跪坐在塌前的腳踏上,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精魂的雕塑。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未曾閤眼,未曾更衣,甚至連水米都未曾沾過幾口,雙眼布滿紅血絲,死死盯著床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
李承乾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吹彈可破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
左肩厚重的繃帶上隱隱透出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暗紅,像是一塊絕世罕見的暖玉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上,即便拚湊起來,上麵的裂痕也足以讓每一個見到的人痛徹心扉。
「大哥……」
李恪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吞了砂礫,「你醒醒……你起來罵我啊……你不是最嫌棄我粗笨嗎?你起來罰我啊……」
這幾日,李恪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那晚的場景。 讀好書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閃著幽藍光芒的毒刃,那個本該由他來擋下的死局。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那個平日裡最怕疼的大哥竟然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用那尊貴無比的血肉之軀替他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那一刀,本該是捅在他李恪身上的!
就在李恪陷入深深的自責與絕望時,床榻上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悶哼。
李恪渾身一震,猛地撲到床邊,「大哥!大哥?!」
床上,李承乾那濃密如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彷彿承載著千斤重擔,掙紮許久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往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驕矜傲慢的眸子,此刻卻蒙著一層散不去的水霧,迷離而渙散,找不到焦距。
「……水……」
李恪手忙腳亂地從案幾上端過溫熱的蜜水,也不假手於人,小心翼翼地用湯匙舀起一點,吹了又吹才顫抖著送到李承乾唇邊,「大哥,水來了,慢點喝。」
溫熱的液體潤過乾枯的喉嚨,李承乾的意識終於慢慢回籠。
哪怕有係統削減了百分之八十的痛感,但那畢竟是劇毒加上貫穿傷,剩下的痛楚依然讓他想當場去世。
【叮!檢測到宿主甦醒,苦肉計判定完美生效。目標人物李恪好感度突破臨界值,轉化為死忠/崇拜。當前狀態:病弱戰損(魅力值加成200%)。】
李承乾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終於聚焦在麵前這張狼狽不堪的臉上。
「……老三?」
「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真醜……」
聽到這句熟悉的嫌棄,李恪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錦被上,暈開一朵朵濕痕。
「大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我醜不醜!」李恪死死抓著床沿,指節泛白,「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李承乾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被李恪的哭聲吵得頭疼。
他想抬手去擦李恪的臉,可手指剛剛動了一下就牽動了傷口,頓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細密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別動!別動!」李恪連忙按住他的手,語無倫次,「太醫說了不能動!大哥你要什麼?你說,弟弟給你拿!」
李承乾喘息了幾口粗氣,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出一抹苦笑,「哭什麼……孤這不是……還沒死嗎?」
李承乾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那晚的兇險,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掙紮著想要起身,語氣急切而驚惶:「恪兒……你……你有沒有受傷?那刀上有毒……你……」
李恪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又拚起來,酸澀腫脹得發痛。
他噗通一聲跪在踏板上,把臉埋在李承乾並沒有受傷的右手掌心裡,痛哭失聲:
「我沒事……我一點事都沒有!大哥把刀都擋了……我連皮都沒破……我是混蛋!我該死!我沒護住大哥!」
「行了……別把鼻涕蹭孤手上……髒死了。」
李承乾嫌棄地抽回手,雖然嘴上罵著,但那動作卻是軟綿綿的毫無力道,反而更像是一種縱容。
他微微側過頭,似乎牽動了脖頸,又是一陣輕微的抽氣聲。
這時候,李承乾忽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鏡子……」
李恪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李承乾眼中甚至浮現出一絲真正的驚恐,聲音顫抖:
「快……拿鏡子來!孤受了這麼重的傷……是不是破相了?是不是變得很難看?臉上有沒有疤?快!」
李恪連忙起身取來一麵鏡子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大哥沒破相!大哥還是大唐最好看的男子!真的!」李恪急切地保證道。
李承乾借著燭火,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雖然憔悴,但確實沒有破相。
李承乾長鬆了一口氣,這才滿意:「還好……要是毀了容,孤就不回長安了,就在這大漠裡埋了算了。」
李恪重新跪坐下來,動作輕柔地替李承乾掖好被角。
「大哥說什麼胡話!就算……就算真的有什麼,在大唐百姓心中,大哥也是最美的!是你帶著我們修路,是你弄出了紡紗機……」
說到這兒,李恪的聲音哽咽,「大哥,這條命是弟弟欠你的。」
聽著這番話,李承乾心中暗爽,係統提示音更是悅耳得如同仙樂。
但他表麵上隻是疲憊地眨了眨眼,「少說這些漂亮話……孤餓了,這藥苦死了,有沒有蜜餞?若是沒有長安的那種金絲蜜棗,孤可不喝。」
李恪連忙擦乾眼淚,破涕為笑:「有!都有!隻要大哥想吃,哪怕是在這大漠戈壁,弟弟也給你變出來!」
「父皇那邊……」李承乾喝完最後一口藥,眉頭緊鎖,眼神憂鬱地看向長安的方向,「怕是要急壞了。恪兒,你代孤寫封信回去,就說……孤隻是偶感風寒,切不可提遇刺之事,免得父皇擔心,更不能讓母後知道。」
李恪聞言,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僵,眼眶瞬間又紅了。
大哥自己都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後不僅不邀功,反而還要瞞著父皇,真是令人心疼。
「大哥放心。」李恪低下頭,掩蓋住眼底洶湧的殺意與決心,「信我會寫,但那些傷了你的鮮卑狗賊……我也一個都不會放過!」
李承乾點點頭,虛弱地閉上眼,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這一局,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