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跪得實在,膝蓋磕在碎石路基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傻恪兒。」
李承乾輕嘆一聲,緩緩彎下腰,那一身價值連城的素白鶴氅垂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卻毫不在意。
「孤不過是隨口一提父皇的心思,你便嚇成這副模樣?」李承乾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細細地擦拭著李恪額頭上混著冷汗的泥漬,「你是孤看著長大的弟弟,孤若不信你,又怎會千裡迢迢跑到這苦寒之地來看你?」
李恪渾身一顫,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大哥。
那雙眸子裡倒映著自己狼狽的模樣,卻滿是真誠。
「大哥……」李恪有些哽咽,「臣弟隻是怕……怕有人離間天家骨肉。父皇若是真給了那封地,臣弟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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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不清便不洗。」李承乾將擦臟了的絲帕隨手遞給身後的侍從,修長的手指替李恪理了理淩亂的鬢角,「隻要孤還是太子,這大唐的規矩便是孤說了算。父皇想封,也得看孤允不允。你隻管把這路修好,把這西域的門戶守好。隻要你身後站著孤,便是天塌下來,也有孤這個做大哥的替你頂著。」
李恪隻覺得一股暖流從頭頂直衝腳底,整個人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砸暈了。
「大哥厚愛,臣弟……萬死難報!」李恪眼眶通紅,若非被李承乾拉著隻怕又要磕幾個響頭。
「行了,別把死字掛在嘴邊,晦氣。」李承乾嫌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環顧四周荒涼的戈壁,眉頭微微蹙起,「這天色也不早了,孤這一路顛簸,骨頭都要散架了。你這監工之地可有落腳之處?」
李恪麵色一僵,瞬間有些手足無措。
「這……」他支支吾吾地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大哥,此處乃是荒野工地,條件簡陋至極。原本涼州刺史府在三十裡外,但為了趕工期,臣弟便直接住在了工地上。這裡……隻有一間剛修繕好的宅院,原本是給臣弟暫住的。若是大哥不嫌棄……」
說到這裡,李恪更尷尬了:「隻是那宅院統共就一間正房,連個偏廂都冇有。若是大哥住下,臣弟……臣弟就去跟民夫們擠帳篷。」
讓他那金尊玉貴的大哥住這種地方已是罪過,若是還要和他這個滿身臭汗的糙漢子擠一間房,那簡直是大不敬。
誰知,李承乾聞言,那雙好看的眉眼卻是微微一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擠帳篷?」李承乾輕笑一聲,「怎麼,嫌棄孤嬌氣,還是覺得孤如今落魄了,連跟你這親弟弟抵足而眠的情分都冇了?」
「臣弟不敢!」李恪慌忙擺手,「臣弟是怕擾了大哥清夢,況且臣弟這一身……」
「去洗洗不就是了。」李承乾打斷了他的話,也不嫌地上的塵土,徑直向那座孤零零的宅院走去,「今晚就住那兒,正好,孤還要考校考校你這水泥路的工程圖紙。」
李恪愣在原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感動。
大哥竟然一點都不嫌棄他。
「還愣著做什麼?」前方傳來李承乾懶洋洋的聲音,「還不快去燒水?難道要孤這做太子的親自伺候你不成?」
「哎!臣弟這就去!這就去!」
李恪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威風凜凜的吳王模樣,屁顛屁顛地追了上去,甚至搶過了侍從手裡的水桶。
……
入夜,戈壁灘上的風如同鬼哭狼嚎拍打著窗欞,但這間簡陋的宅院內卻是溫暖如春。
李承乾帶來的車隊裡光是紅羅炭就裝了整整兩車,此刻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李承乾已經換下了一身繁複的宮裝,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絲綢中衣,長髮未束,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手裡捧著一卷李恪繪製的《西域水利圖》,神情專注。
李恪今晚把自己來來回回洗刷了三遍,換上了一件乾淨的圓領袍。
「這圖畫得不錯。」李承乾放下圖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侷促不安的李恪:「隻是這引水渠的設計略顯保守了,有了水泥,完全可以嘗試修築高架水渠,直通高昌。」
「大哥教訓得是。」李恪連忙點頭,眼睛卻不敢直視李承乾那露在衣領外的一截皓白脖頸,「臣弟回頭就改。」
「行了,別在那兒正襟危坐的,上來吧。」李承乾往床裡側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李恪僵硬地爬上床,儘量縮在最外側,生怕碰到李承乾。
李承乾心中暗笑。
「係統。」
【宿主,我在。】
「我要兌換的那批死士準備好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一共五名,都是係統生成的頂級刺客傀儡,設定為吐穀渾殘部與反對漢化改革的鮮卑貴族死忠。武力值高,但絕對受控。】
「很好。」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讓他們動手吧。記住,目標是我,但刀勢要狠,要讓李恪覺得我們必死無疑。」
【宿主,您這是要玩苦肉計?這可是要見血的,您這身嬌肉貴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一刀若是不挨,李恪這輩子頂多也就是個敬重大哥的弟弟。」李承乾麵上依舊是對著李恪溫柔淺笑,「恪兒,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李恪剛要應聲吹燈。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嗖!」
窗戶上的高麗紙瞬間被洞穿。
常年在軍旅中的直覺讓李恪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下意識地大吼一聲:「有刺客!」
然而,還冇等李恪拔出身側的橫刀,幾道黑影已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濃烈的殺氣,瞬間灌滿了整個屋子。
這幾名刺客身手極高,配合更是天衣無縫。
兩人纏住了剛衝進來的侍衛,其餘三人手中的彎刀在燭光下劃出悽厲的寒芒,直撲床榻之上的李承乾而來。
「拿命來!大唐狗賊!」
雖然李恪武藝不俗,但他此刻赤手空拳,又處於被動,隻能狼狽地翻身帶著李承乾躲避。
李恪一腳踢翻炭盆,試圖阻擋刺客的視線,同時大喊:「大哥快走!護駕!快來人護駕!」
這種時候,李恪本能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讓李承乾先跑。
李承乾縮在床角,看著李恪那焦急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算這小子有良心。
既然如此,那這場戲,孤就陪你演到底。
一名刺客抓住了李恪防守的空檔,手中的淬毒彎刀如毒蛇吐信,刁鑽地刺向李恪的後心。
李恪此時正被另外兩人逼得退無可退,眼角餘光瞥見那抹寒光時,心中已是一片冰涼。
躲不開了,看來吾命休矣。
就在李恪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劇痛降臨時,一個帶著淡淡薰香的溫暖懷抱突然從身後撞了上來。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反而是幾滴溫熱粘稠的液體濺在了李恪的後頸上。
李恪猛地睜開眼,隻見那個平日裡連風吹大了都要皺眉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擋在他身前,那柄原本刺向他後心的彎刀深深地紮進了李承乾的左肩。
「大哥!!!」
那一瞬間,李恪感覺天塌了。
那刺客似乎也冇想到太子會這般不要命地擋刀,微微一愣。
此時,外麵的東宮精銳終於衝了進來。
「殿下!」
刺客們見大勢已去,互相對視一眼,竟然毫不猶豫地咬碎了口中的毒囊,瞬間斃命。
屋內一片狼藉,鮮血的味道迅速瀰漫開來。
李恪顫抖著扶住搖搖欲墜的李承乾,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血跡狼狽不堪。
「大哥……大哥你別嚇我……太醫!軍醫!快傳軍醫啊!」
李恪語無倫次地大喊著,雙手懸在李承乾傷口附近,想按又不敢按。
李承乾倚在他懷裡,傷口的劇痛讓他眉頭緊鎖,但看著李恪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他知道這把穩了。
他費力地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拍了拍李恪慘白的臉頰,嘴角勉強扯出一抹虛弱至極的笑意。
「哭什麼……咳咳……一點小傷,死不了。」
「這怎麼是小傷!流了這麼多血……」李恪聲音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大哥你是千金之軀,你怎麼能……怎麼能為我這種人擋刀!我不值得……我不值得啊!」
李承乾虛弱地喘息著,眼神漸漸迷離,卻依舊強撐著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孤若是連你都護不住……還要這太子之位……做什麼?」
說完這句話,李承乾頭一歪,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