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又轉頭看向李恪,嘆了口氣:「恪兒,你性子像朕,果決英武。但治國不是隻有打打殺殺。嶺南之地瘴氣叢生,民風彪悍,你增設折衝府,看似威懾,實則激化矛盾。若是玉奴在此……」
李世民頓了頓,嘴角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那混小子定會說,打什麼打?費錢又費人。不如派商隊過去,把他們的荔枝、香料運出來賣,再把大唐的絲綢、瓷器賣過去。讓他們嘗到甜頭,哪怕你趕他們走,他們都會哭著喊著要做大唐子民。這叫……文化與經濟的雙重入侵。」
李恪愣住了。
這種手段他聞所未聞,卻一聽就很合理。
「你們啊……」
李世民看著兩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兒子,心中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情緒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連綿的夜雨。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似乎透過這一重重雨幕,就能看到他心裡的那個人。
「朕以前總覺得,玉奴胡鬧,愛漂亮,愛偷懶,心思都在怎麼把東宮打扮得花裡胡哨上。可如今看來,他那種看似漫不經心的舉重若輕,纔是真正的治國大才。」
「他不需要像你們這樣引經據典,也不需要像你們這樣如履薄冰。他站在那裡,就能看到你們看不到的風景。」
李世民回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種深深的寂寞,「青雀,恪兒,朕不是在責怪你們不夠努力。隻是……你們的政治嗅覺,比起你們的大哥,實在是差了太遠太遠。」
「朕反覆問你們,這是你們深思熟慮的結果嗎?朕其實是在給你們機會,希望你們能跳出書本,跳出那些條條框框。可惜……」
李泰和李恪此刻已經完全被問懵了。
「兒臣……知錯。」兩人齊齊跪下。
「罷了,都退下吧。」李世民有些疲憊地擺擺手,似乎連教導的心思都沒了,「這些摺子先留在這兒,朕……再看看。」
隨著沉重的殿門在兩名皇子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聲,甘露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兩道年輕身影帶來的些許鮮活氣,似乎也隨著他們的離去而消散殆盡。
空蕩蕩的大殿裡隻剩下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和窗外那彷彿永遠下不完的淅瀝冷雨。
李世民依舊站在窗前,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二郎。」
長孫皇後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夜雨。
她起身走到李世民身後,伸出雙手環住丈夫寬厚的腰身,臉頰貼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感受著那緊繃肌肉下壓抑的情緒。
「你今日對青雀和恪兒,有些太苛刻了。」
李世民的身形微微一僵卻沒有回頭,隻是冷哼了一聲,帶著幾分未消的餘怒:「苛刻?朕是他們的君父!這江山社稷日後是要交到他們這一輩人手中的,若是連這點眼界都沒有,將來如何輔佐玉奴?如何守得住這大唐盛世?」
「可是二郎,你拿他們與玉奴比,這對他們不公平。」
長孫皇後鬆開手,轉到李世民麵前,借著燭光,她看到了對方眼角微微泛紅的濕意。
她心頭一顫,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鬢角,柔聲道:「青雀才學淵博,恪兒英武果敢,放在歷朝歷代,那都是一等一的人傑。他們剛才的對策,雖說有些循規蹈矩,但也絕非庸才之言。隻是……」
「隻是什麼?」李世民垂下眼簾,看著妻子。
「隻是玉奴是被你捧在手心裡,用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寵愛澆灌出來的。」長孫皇後嘆了口氣,「玉奴的心是自由的,他從未受過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因為他知道,無論他闖了什麼禍,想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主意,哪怕是把天捅了個窟窿,都有你這個父皇在後麵替他補著。」
「青雀和恪兒敬畏你,怕行差踏錯一步便惹你厭棄,所以他們隻能在古籍和舊例裡尋找安全的路。而玉奴……」長孫皇後頓了頓,輕笑道,「玉奴他不怕你,他甚至敢在你批奏摺的時候往你臉上畫烏龜,敢在你發怒的時候把剛烤好的羊腿塞你嘴裡。因為他不怕,所以他敢想,敢做。」
這番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李世民強撐著的那個氣球。
李世民的肩膀塌了下來,他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平日裡李承乾最愛癱坐的那張軟榻旁。
那裡放著一個金絲楠木的小幾,上麵還擺著半罐沒吃完的蜜餞,那是李承乾臨走前特意留下的,說是父皇批奏摺嘴苦時可以含一顆。
李世民顫抖著手,捏起一顆有些乾癟的蜜餞,放入口中。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不知為何,李世民心裡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觀音婢……」
李世民的聲音突然變得哽咽,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委屈和無助,「我……有些想他了。」
這一聲低喃,彷彿開啟了某種情緒的閘門。
李世民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頹然跌坐在軟榻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二郎!」長孫皇後大驚,連忙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腕,「這又是怎麼了?前線不是大捷嗎?玉奴立了不世之功,你應該高興纔是啊。」
「高興?朕高興不起來……」
李世民抬起頭,平日裡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此刻已是淚光盈盈,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朕以前總覺得,是玉奴離不開朕。他嬌氣,怕疼,愛漂亮,一點點苦都吃不得。朕總想著,要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給他,護著他,讓他一輩子做個快樂的太平天子。」
「可直到他走了……直到這甘露殿裡再也聽不到他的撒嬌聲,再也聞不到他身上那股子好聞的蘭草香,朕才發現……」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明黃色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原來離不開人的,是朕啊。」
「朕真的……離不開他。」
李世民反手緊緊攥住長孫皇後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長孫皇後感到疼痛,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觀音婢,你知道嗎?這些日子,朕坐在這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大臣吵吵嚷嚷,朕就覺得心裡空得發慌。」
「以前玉奴在的時候,哪怕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這榻上剪指甲,或者是擺弄他那些亂七八糟的髮飾,朕都覺得心裡是滿的,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