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長安城還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霧之中,東宮的琉璃瓦上凝結著晶瑩的霜花。
太常寺卿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冷汗都在今天流光了。
他身後跟著十二名精挑細選的樂師,一個個抱著琵琶、古琴、箜篌、篳篥,如同要去刑場赴死一般,垂頭喪氣地候在東宮的承乾殿外。
此時的李承乾,正懶洋洋地靠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
殿內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暖意融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他半眯著眼,手裡把玩著昨日李世民賞賜的那枚紫金蓮花香薰球,係統介麵在他眼前半透明地懸浮著。
【宿主,您目前的積分足夠兌換後世『國樂大典』全套曲譜,是否確認兌換?】
「兌換。」李承乾在腦海中慵懶地回應,「既然阿耶把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我要是不整點高山流水出來,豈不是對不起這斷了的腿?」
【叮——兌換成功。扣除積分500點。曲譜已自動轉化為唐代工尺譜與減字譜混合模式,並具現化至宿主枕下。】
隨著係統的提示音落下,李承乾朝門外道:「宣他們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太常寺卿領著樂師們魚貫而入,跪地行禮,大氣都不敢喘。
「都起來吧。」李承乾微微抬手,「孤今日不過是閒來無事想聽聽曲子,諸位不必拘謹。聽聞你們都是太常寺的翹楚,且奏一曲拿手的來聽聽。」
為首的一名樂師名為賀蘭僧伽,乃是西域樂師之後,琵琶技藝冠絕長安。
他戰戰兢兢地抱琴上前,試探著問道:「殿下,不知可願聽《秦王破陣樂》?此乃陛下最愛……」
「不聽。」李承乾眉頭微蹙,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孤如今這副殘軀,聽了心裡難受。」
賀蘭僧伽心頭一顫,冷汗瞬間下來了。
太子爺這是觸景生情,自傷身世啊!
「那……《玉樹後庭花》?」
「亡國之音,你想讓孤被禦史台參一本嗎?」李承乾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眾樂師頓時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太子爺這解悶的標準也太難伺候了!
李承乾看著這群嚇成鵪鶉的樂師,心中暗笑,麵上卻長嘆一口氣。
「罷了,也不怪你們。宮中樂曲多是莊嚴肅穆或是靡靡之音,確實難入孤的耳。」
說著,李承乾慢條斯理地從枕下抽出幾張泛著墨香的宣紙。
「孤這幾日腿疼難眠,夜半時分,恍惚間似有仙樂入夢,醒來後心中鬱結難舒,便憑著記憶將那夢中旋律記了下來。」
李承乾將那幾張紙遞給身旁的綠竹,「拿去給他們看看,能不能奏出來。」
綠竹小心翼翼地接過,轉遞給跪在前排的賀蘭僧伽。
賀蘭僧伽雙手顫抖地接過曲譜,心中本是不以為然的。
太子殿下雖然尊貴,但畢竟年少,又非樂籍出身,這所謂的「夢中仙樂」,多半是些不成調的塗鴉。
他隻求待會兒能硬著頭皮把它潤色一番,哄這位小祖宗開心便是。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譜子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並不是他見慣了的呆板譜式,而是一種極其精妙、結構嚴謹的記譜法。
雖然用的是當下的工尺符號,但其旋律的走向、音程的跨度,以及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的強弱、快慢、頓挫,竟是聞所未聞的精細。
「這……這起手式的指法……」
賀蘭僧伽喃喃自語,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琵琶弦上虛按了一下。
僅僅是一個起手音,便覺蒼涼遼闊,彷彿江水浩渺,月湧大江。
身旁的簫師、琴師見他神色不對,也紛紛湊過頭來。
幾顆腦袋擠在一起,原本惶恐的眼神逐漸被震驚、癡迷、不可置信所取代。
「妙啊!此處轉調簡直是神來之筆!」
「以琴簫合奏模擬江流之聲,再以琵琶之勢點綴浪花,這構思……這構思……」
「殿下!」賀蘭僧伽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赤紅的狂熱,那是對藝術極致的追求被點燃的火焰,連君臣禮儀都差點忘了,「此曲名為何?」
李承乾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簾低垂,遮住了眸中的狡黠。
「既是夢中見江月待人,便喚作……《花好月圓夜》吧。」
「花好……月圓夜……」賀蘭僧伽如癡如醉地唸叨著這五個字,彷彿含著什麼絕世佳釀,「好名字!好名字啊!求殿下允準,容奴才們試奏!」
李承乾放下茶盞,微微頷首:「試吧。孤也不知記得全不全,若是哪裡不通,你們看著改便是。」
看著改?
這等渾然天成的曲子,改一個音符都是褻瀆!
十二名樂師迅速歸位。
「咚——」
一聲沉悶而悠遠的鼓聲如同江潮初起,打破了寂靜。
緊接著,簫聲嗚咽而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彷彿將人瞬間拉到了那寂靜無人的春江之畔。
李承乾倚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不得不說,大唐皇家樂師的水平確實是頂級的。
即便這是第一次試奏,他們依然憑藉著極高的專業素養和彼此間的默契,將這首後世的名曲演繹得淋漓盡致。
整個承乾殿彷彿消失了,眾人眼前隻剩下一輪孤月,一片春江。
賀蘭僧伽的手指在琵琶弦上翻飛,快得隻能看見殘影。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酣暢淋漓過。
這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敲擊在他的靈魂上,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與此相比,以前在宮宴上演奏的那些為了取悅權貴的靡靡之音,簡直就是垃圾!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
賀蘭僧伽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哽咽,「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臣浸淫樂道三十載,自以為已窺門徑,今日得聞殿下夢中仙曲,方知以前不過是井底之蛙!羞煞人也!愧煞人也!」
這是知音啊!
這是多少年難得一遇的、真正懂樂、愛樂的高山流水知音人啊!
李承乾看著跪倒一片、痛哭流涕的樂師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但麵上卻露出一種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淒楚的神情。
「諸位……這是怎麼了?」
他撐著身子,似乎想要坐直一些,卻又因為「腿傷」而無力地倒回軟枕上,苦笑道:「不過是孤病中胡亂寫的東西,當不得如此謬讚。孤這腿廢了,以後怕是也上不得馬,拉不得弓,唯有寄情於這絲竹之間,聊以自慰罷了。」
「殿下切莫妄自菲薄!」賀蘭僧伽大聲說道,「上馬治軍固然是英雄,但能作出如此撫慰人心、通天徹地之樂章,亦是聖人!殿下之才,勝過十萬雄兵!臣願誓死追隨殿下,將此曲,將殿下心中的萬千溝壑,傳遍天下!」
李承乾心中暗爽,麵上卻是一副感動的模樣,眼眶微紅:「好……好……難得你們懂孤。綠竹,看賞!把阿耶昨日賞的那五十匹貢緞,都分給先生們。」
「謝殿下!」
此時此刻,在這群樂師眼裡,那些珍貴的貢緞根本不算什麼。
最珍貴的是眼前這位身殘誌堅、才華橫溢、又溫柔懂禮的太子殿下!
賀蘭僧伽起身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幾張曲譜,如同捧著聖旨,猶豫片刻,又道:「殿下,此曲雖妙,但奴才方纔演奏時,覺著若是在中段加入幾聲羯鼓,或許更能襯托出江潮湧動之勢……」
他話音未落便有些後悔,自己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指點江山?
誰知李承乾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一亮,露出讚許的目光:「先生言之有理!孤當時也覺得此處略顯單薄,卻不知如何修改。先生這一提,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竟然叫我先生!
他竟然聽取了我的意見!
賀蘭僧伽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激動得差點又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