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突厥這棵大樹是被連根拔起了,但散落下來的猢猻太多。
擺在君臣麵前的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帝國統治者頭禿的巨大難題——那十萬多突厥降眾,該往哪兒擱?
頡利可汗雖然在太僕寺養馬,可他那十多萬部眾就像是一群沒了頭狼的野狼,若是處理不好這便是大唐臥榻之側的一顆定時炸彈。
「陛下!臣以為,當將突厥降眾悉數遷往山東、河南等地!」
說話的是一位言官,激昂得唾沫星子橫飛:「將其散居於州縣之間,教其耕織,使其改易風俗,化為我大唐編戶齊民。如此一來,既可充實關東勞力,又能讓塞北之地徹底空虛,永絕胡虜南下之患!」
這餿主意還沒落地,就被一陣冷笑打斷。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上,神色未動,隻是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不需要開口,自然有人替他反駁。
「荒謬!」
中書令溫彥博跨步而出,先是朝李世民深施一禮,隨即轉身看向那言官,目光銳利如刀。
「突厥人麵獸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是遷入內地,一旦有變,便是腹心之疾!」溫彥博的聲音沉穩有力,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陛下,臣有一策。」
李世民微微頷首:「彥博請講。」
「臣以為,當效法漢建武年間故事。」溫彥博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得彷彿在講課,「漢光武帝曾徙南匈奴於邊郡,令其為漢藩屏。今突厥已破,正如喪家之犬,若是保全其部落,將其安置於河南地,居於長城之外,既全了陛下好生之德,又能令其作為大唐北麵的屏障。」
溫彥博說著,快步走到大殿一側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漠北與長城之間的那一帶狹長區域。
「陛下請看,如今東突厥雖滅,但漠北並非無主。薛延陀部近年來吞併突厥餘部,勢力急劇膨脹,已呈虎狼之勢。若我大唐盡收突厥之地而不能守,薛延陀必將南下填補空白。屆時,大唐麵臨的將是一個更加年輕、更加貪婪的對手!」
「與其讓薛延陀做大,不如留著突厥這頭被拔了牙的老狼,擋在薛延陀這頭新狼麵前。」
這雖然是以夷製夷的老套路,但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確實是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地緣政治手段。
緩衝區嘛,大國博弈必不可少。
李世民顯然也意動了,剛要開口,大殿另一側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站了出來。
「不可!萬萬不可!」
魏徵這一嗓子瞬間把殿內的氣氛拉回了緊張狀態。
「陛下難道忘了西晉的教訓嗎?」
西晉,五胡亂華。
那是漢人歷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夢魘。
「當年漢魏之時,引胡人內遷,居於塞內。初時雖看似恭順,然一旦中原板蕩,國力稍衰,這些胡虜便趁勢而起,如毒瘡迸裂!」魏徵痛心疾首,「伊洛之間,遂為左衽之鄉;神州陸沉,百年丘墟!前車之鑑,血跡未乾,陛下怎能重蹈覆轍?」
魏徵越說越激動,簡直要痛哭流涕:「突厥世居漠北,正如鳥飛於天,獸走於野。今陛下若將其遷至河南地,離京師不過數百裡,這是養虎遺患啊!一旦數年之後,其人口繁衍,羽翼豐滿,必將反噬大唐!」
「臣以為,當縱其歸於故土,令其自生自滅,不可令其居於中國之側!」
魏徵的理由除了安全,還有一個更現實的——錢。
「陛下,大唐初定,民生凋敝。塞北之地,除了牛羊便是風沙,於我有何益處?為了那不毛之地,耗費國帑,駐軍鎮守,這筆帳算下來,根本就是賠本的買賣!」
兩派意見,針尖對麥芒,朝堂上一時間吵成了一鍋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一直當隱形人的李承乾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阿耶。」李承乾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端起案上的一盞溫茶,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向李世民,「這茶涼了,兒臣給您換一盞。」
他走到禦階旁,並未急著退下,而是轉過身,那雙酷似長孫皇後的桃花眼在溫彥博和魏徵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幅輿圖上。
「魏師說得有理,西晉之亂,確實讓人心驚。」李承乾先是肯定了魏徵,讓老頭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可是魏師,如今的大唐,是西晉嗎?阿耶,是那個糊塗的晉惠帝嗎?」
魏徵一愣,連忙躬身:「陛下神文聖武,自非晉惠帝可比。」
「那就是了。」李承乾笑得像隻狡黠的小狐狸,「當年的胡人之所以能亂華,是因為晉室闇弱,諸王內亂。若是猛虎足夠強壯,這群狼哪怕就在臥榻之側,也隻能乖乖趴著當看門狗。」
他走到溫彥博身邊,指了指輿圖上的長城一線:「溫相公說要建屏障,孤覺得甚好。但魏師擔心的也不無道理。既如此,何不取個折中?」
李世民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太子有何想法?」
李承乾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兒臣記得,阿耶曾教過兒臣馴馬。若是野馬難馴,便給它套上籠頭,牽在手裡,既不關在馬廄裡怕它病了,也不放回草原怕它跑了。給它一片草場,讓它跑,但這韁繩,得攥在咱們手裡。」
既然不能直接吞併消化,那就搞間接統治。
既不用花大錢搞基建,又能收買人心。
「既然漠北太遠管不著,河南太近不放心,那就在這中間,劃出幾個馬場來。咱們不派流官去管他們的雞毛蒜皮,那是費力不討好。咱們隻管他們的頭人。給頭人封官,給頭人賞賜,讓他們替咱們管。這就像放風箏,線在手裡,風箏就能飛得高,還能幫咱們擋擋北邊的風。」
李世民聞言撫掌大笑,斷然下令:「傳朕旨意!」
殿內眾臣立刻肅立聽旨。
「對於突厥降眾,朕意已決。不搞內遷,亦不放歸漠北自流。咱們就在長城之外,從幽州到靈州這近萬裡的邊境線上,給他們安個家!」
李世民大步走到輿圖前,重重劃過那片廣袤的區域:
「設順州、祐州、化州、長州四個都督府!就在這兒,安置突利可汗及其部眾!」
「突厥舊地,設定襄、雲中兩個都督府。蘇尼失,阿史那思摩,此二人忠順可嘉,阿史那思摩賜姓李,更名李思摩,令其統領頡利舊部,駐紮黃河以南!」
「史大奈!」李世民喊出一個名字。
「臣在!」一位身形魁梧的胡人將領出列跪地。
「朕命你為豐州都督,率本部兵馬,替朕看好這群野馬!既要保護他們不被薛延陀吞併,也要盯著他們不許生亂!」
「臣,萬死不辭!」
李世民轉過身,目光掃視群臣,最後落在魏徵身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玄成,朕知你憂心後世。但朕以為,夷狄亦人也,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朕今以德服人,行羈縻之策,不改其俗,不亂其政,唯令其世世為大唐藩籬。這,纔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魏徵聽罷,雖仍有隱憂,但也知道這已是當下最好的權衡,便長嘆一聲,深深下拜:「陛下聖明,臣……願大唐萬世永固。」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長安城變得更加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