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兩儀殿。
儘管大唐皇帝剛剛下詔表示願意接受頡利的歸附,並派遣鴻臚卿唐儉持節前往安撫,但這裡的氣氛並不像執失思力想像的那般輕鬆。
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與殿外春寒料峭的長安城彷彿兩個世界。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承乾懶洋洋地窩在一張鋪著厚厚白熊皮的紫檀搖椅裡,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
這就是頂級高階局啊。
李承乾在心裡嘖嘖感嘆。
頡利這老狐狸想玩一招「緩兵之計」,可惜他遇到的是李世民。
這可是能在二十四史裡排進前三的軍事家,更是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政治家。
在李世民麵前玩詐降?
這簡直就是關公麵前耍大刀,班門弄斧。
殿中央,巨大的軍事沙盤前,李世民一身常服負手而立。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這幾位天策府舊臣分列左右,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玉奴,你怎麼看?」李世民忽然轉過身,目光溫和地落在那個正百無聊賴的小身影上。
李承乾打了個哈欠,坐直了身子,歪了歪頭,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傲嬌:「阿耶早就看透了,還來考孩兒?頡利那老傢夥要是真心想降,就不會等到被打得滿地找牙才來。他現在卑辭求和,不過是想騙點時間喘口氣罷了。」
說著,李承乾從搖椅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沙盤前,伸出白皙的手指,精準地在大漠邊緣的一處險要位置點了點。
「鐵山。」
李承乾抬起頭,迎著李世民讚賞的目光,繼續說道:「這幾年咱們花了那麼多銀子養著那些暗探,把頡利連底褲……咳,把他的性格習慣都摸透了。這人貪婪又惜命,絕不會甘心就此認輸。他現在屯兵鐵山,看似走投無路,實則那是絕佳的跳板。」
他在沙盤上劃出一道線,直指北方。
「鐵山往北不遠,就是磧口。過了磧口,翻過陰山,便是茫茫大漠。如果真的讓他等到春暖花開,草綠馬肥,他就會像泥鰍一樣滑進大漠深處,去和九姓突厥匯合。到時候,咱們大唐的軍隊就要麵臨補給線過長的問題,那真的是大海撈針,困龍入海了。」
李世民眼中的笑意更濃了,指著沙盤笑道:「知父莫若子。你說得對,所以朕纔要陪他演這齣戲。」
「所謂的接受投降,不過是給他一顆定心丸。」房玄齡在一旁撫須笑道,「陛下派唐儉前往,就是要讓頡利以為大唐真的信了他的鬼話,讓他放鬆警惕,待在鐵山不動。隻要他不動,這盤棋,他就輸定了。」
李承乾看著沙盤上象徵唐軍的紅色旗幟,心中暗自為那位即將深入虎穴的唐儉默哀了一秒。
歷史上這位莒國公可是差點被李靖給祭旗了,不過這也正是大唐君臣的狠辣之處,為了家國大業,必要時連使者都可以是誘餌。
「隻是……」杜如晦微微皺眉,看向北方,「前線的戰機稍縱即逝,就看藥師能不能領會陛下的深意了。」
李世民目光深邃,望向殿外北方的天空,語氣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藥師乃當世軍神,他會懂的。朕給他的那封信,就是尚方寶劍。」
……
塞北的風比長安冷冽百倍。
此時的鐵山寒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頡利可汗的牙帳就紮在這片看似易守難攻,實則已經是絕地的地方。
這幾天他的心情確實平復了不少。
大唐皇帝的詔書到了,那個叫唐儉的使者也快到了,聽說還帶了不少美酒和絲綢。
「看來李世民還是顧及顏麵的。」頡利坐在虎皮椅上,喝著悶酒,眼中閃爍著狡詐的光芒,「隻要拖過這一兩個月,等冰雪消融,我就立刻北撤。到時候進了大漠,天高任鳥飛,等我養精蓄銳捲土重來,定要報今日之仇!」
白道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刻已被森嚴的唐軍大營覆蓋。
李世勣的帥帳內炭火燒得嗶嗶作響,李靖掀開厚重的毛氈簾走了進來,抖落了一身風雪。
他雖已年過花甲,但身姿挺拔如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藏著如同深淵般的冷靜與睿智。
早已等候在帳內的李世勣大步迎了上來。
兩人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客套。
「懋功。」李靖解下沾滿雪霜的披風,隨手扔給親兵,徑直走到地圖前,聲音低沉而平穩,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你怎麼看?」
此時此刻,長安的詔書早已傳遍全軍——陛下許降,兩國休兵。
按理說,仗打到這個份上,政治目的已經達到,武將的任務似乎結束了。
但李世勣是個直爽人,更是個純粹的軍人。
他看了一眼李靖,從對方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壓抑的狂熱。
李世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總管,頡利這老狗雖然被咱們打得滿地找牙,但他手底下此時仍有數萬之眾,那就是數萬頭餓狼。他現在就在磧口不遠,這地方太微妙了。」
他在地圖上狠狠錘了一拳:「若是讓他通過磧口,逃亡陰山以北,那就是放虎歸山!那裡道路艱險,氣候惡劣,一旦他鑽進大漠,咱們的後勤根本跟不上,根本沒法追。」
說到這裡,李世勣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陛下雖然下了詔書受降,但這詔書到咱們手裡還要幾天,到頡利手裡也要時間。現在頡利肯定以為事情已經擺平了,防備最是鬆懈。為今之計,隻有一戰!趁他病,要他命!徹底解決這個百年禍患!」
李靖聽著這番話,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英雄所見略同。
李靖輕輕撫摸著腰間的刀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但說出的話卻冷酷到了極點:「詔書那是給頡利看的,不是給咱們看的。兵法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
李靖轉過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帳篷,看向了遙遠的長安城。
他想起了出征前的那一晚,太極宮中,那位年輕英武的帝王握著他的手,交給他那封密信時的眼神。
「陛下給我的親筆信裡說得很清楚:軍中之事,卿自決之,朕不中製。」李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金石之音,「有了陛下這句話,這天大的責任,我李靖擔得起!」
李世勣聞言,眼中精光大盛,心中那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抗旨不遵?
不,這纔是真正的遵旨!
李世民要的不是一個卑躬屈膝的附庸,而是一個徹底被打斷脊樑、永遠無法再威脅大唐北境的死老虎。
一戰定乾坤,這是對待遊牧部族的最優解。
若是真的按部就班,搞什麼受降儀式,萬一頡利中途變卦,騎著馬往草原深處一鑽,大唐為了維持北境安寧,每年要耗費多少錢糧?要死多少戍邊將士?
這筆帳,連十一歲太子殿下都能算得清楚,這兩位身經百戰的元帥更是算得明明白白。
「可是大總管……」李世勣忽然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唐儉唐大人還在去鐵山的路上,若是我們此刻發起突襲,唐大人身陷敵營,恐怕……」
這是個殘酷的選擇題。
是為了一個唐儉的安全而放棄千載難逢的戰機,還是為了大唐百年的基業不惜犧牲一位重臣?
李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緩緩走到帥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漫天風雪。
「唐儉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忠臣。」李靖的聲音冷得像外麵的冰雪,「他既然接了這個差事,就該有身入虎穴的覺悟。若是能以他一人之險,換取整個東突厥的覆滅,這筆買賣,值得。」
他猛地轉身,身上的甲冑發出鏗鏘的撞擊聲,一股沖天的殺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營帳。
「傳我軍令!」
李世勣立刻站直身軀,抱拳聽令。
「全軍整備,每人攜帶二十日乾糧,輕騎簡從!」
「唐儉一到鐵山,便是頡利防備最鬆懈之時,也是我軍發動總攻之時!」
「這一次,不要俘虜,不要財物,我隻要一樣東西——」李靖的手狠狠地在空中一劈,彷彿要將這陰霾的天空劈開,「頡利可汗的人頭!」
「末將領命!」
李世勣大聲應諾,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