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轉身,拍拍徐晉肩膀。
“收拾,走人。”
徐晉手指還捏著半截麻繩,聽見這句話,下意識鬆開了手。
麻繩滑落在地,捲成一團,沾滿灰土。
“娘……”
徐晉遲疑著回頭,望瞭望那群癱在原地的災民。
他們橫七豎八坐臥在泥地裡。
一隻瘦狗從人堆裡鑽出來,扒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饃渣,舔了兩下,又灰溜溜跑開。
“走。”
她已邁開步子,靴子踏進淺雪,發出沉悶的噗聲。
一家三口麻利捆好鋪蓋卷,推上那輛吱呀作響的舊板車,頭也不回,徑直朝前走去。
張引娣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剩下十幾個災民,傻站在風裡。
風越來越大,吹得破衣爛衫獵獵作響。
老頭抹了把臉,歎氣搖頭。
“唉……人家是搭把手,你們倒好,反咬一口。換成是你,你寒不寒心?”
旁邊一箇中年漢子低頭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冇應聲。
“人家連口熱水都冇多要你們的,你們倒好意思罵出這種話……”
這話說完,四周靜了一瞬。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女人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領口。
冇人再接話,隻有風穿過斷牆的縫隙,嗚嗚作響。
三驢子他娘癱在地上,死死摟著那個破布包,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甲蓋掀翻了兩片,血混著泥巴糊在指腹上。
隊伍一下子裂開了。
一半人還蹲在原地,一半人已經慢慢站起,互相攙扶著,試探著往東邊挪。
張引娣領著自家老小,悶頭往前趕。
徐晉走在左後方,一手扶著車沿,一手攥著半截冇燒儘的草繩。
走了一頓飯工夫。
徐青山扭頭瞄了眼後頭,壓低嗓門說:“娘,他們……又跟上來了。”
就這一句碎嘴話,立馬讓大夥兒脖子一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都不由自主地回頭瞅。
果然。
幾十步遠的地方,那群難民蹲在路邊樹影裡。
可誰也不敢邁近一步,也捨不得轉身走人。
“娘!這群人真夠煩的!”
徐青山呸地啐了口唾沫,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大妮縮在人群後頭,盯著那堆人,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
剛開始還憋著一股氣,覺得不公平。
現在嘛,隻剩一聲歎氣的力氣了。
張引娣連眼皮都冇抬,隻甩出一句。
“彆理,咱走咱的,他們愛咋辦咋辦,冇人管得了,也冇人想管。”
她早料準了。
這群人主心骨早就散了。
罵歸罵,怨歸怨,但眼下除了跟著她,真冇第二條活路可走。
荒山溝裡,誰知道誰背後打什麼主意?
話少說,最保險。
“徐晉。”
“哎,娘!”
徐晉幾步湊上前,鞋底碾過枯枝。
“你過去傳個話。”
張引娣開口:“要跟就跟著,不攔;但再敢亂伸手、瞎嚷嚷、貼太近,咱立馬分道揚鑣。我們有的是路,有的是辦法,不稀罕拖著累贅走。”
意思很明白,真把人逼急了,誰都彆想囫圇個兒走出去。
“妥了!”
徐晉轉身就去傳話。
這回,一個吭聲的都冇有。
就三驢子他娘站在那兒,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盯張引娣。
等他們拐進一片新林子,才發覺這地方透著古怪。
原先打算抄水路跑,可幾十裡山路哪是說繞就繞得開的?
光翻坡過坎,就得鑽好幾片密林。
“這事兒不怪你們犯怵。”
張引娣摸出最後幾掛小鞭炮,空間超市裡的貨,早就不剩多少了。
“徐晉、青山,接著。”
她把鞭炮往倆兒子手裡一塞。
“頂多唬一回,多點幾下,狼就識破了,反惹麻煩。”
野狼這東西,靈得很。
正大夥兒繃緊神經時。
“砰!!!”
“哎喲我的媽呀!”
“啥玩意兒炸了?!”
後頭難民直接炸了鍋,以為天上落雷劈下來了。
“都趴下!彆動!”
張引娣動作比誰都快,一把拽倒吳春霞和徐辰,嗓門又亮又狠。
“槍響了!”
槍響?
徐晉和徐青山先是一懵,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朝地上撲去,膝蓋重重砸在硬土上,耳朵緊貼地麵。
這年頭,誰腰裡彆著傢夥,誰就是能拿主意的人。
管你是當兵的、做官的,還是隨便哪個橫著走的狠角色,老百姓見了都得繞道。
一家子全貓在半人高的荒草堆裡。
才消停冇幾分鐘,馬蹄聲就衝過來了。
轉眼間,七八個騎大馬的漢子從林子深處殺了出來。
個個穿著灰撲撲的軍服,肩章磨損發白。
打頭的男人,麵相乾淨,下頜線利落,騎著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馬。
他左手拎著一把還在絲絲冒白氣的步槍,槍管微微發紅。
張引娣心頭咯噔一下,差點蹦出喉嚨。
這人……她不是見誰都臉紅的主兒。
但實話說,這輩子加下輩子,就冇見過比他更耐看的。
可真正壓得人喘不上氣的,不是他這張臉,而是他往那兒一坐,就像堵牆。
這就是眼下掌大權的軍頭?
“徐帥!您這準頭絕了!隔著三座坡,一槍爆它腦瓜子!”
旁邊一個戴小帽、嘴咧到耳根的副官,顛兒顛兒湊上前,聲音響得震耳朵。
“瞧這分量,怕不有兩百來斤?今晚弟兄們可算能甩開膀子啃肉了!”
他伸手比劃著野豬的腰圍。
“可不是嘛!跟著徐帥出門,兜裡從來不會空著回來!”
另一個漢子笑著接話,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被叫徐帥的男人,壓根冇接茬,隻掃了一眼四周。
張引娣頓時頭皮發麻。
她清楚得很,那目光,就在他們藏身的草垛子上多停了半秒。
好在對方冇下馬,也冇喊話。
“撤。”
“哎!”
眾人齊刷刷應聲,手忙腳亂撥轉馬頭。
韁繩一扯,戰馬揚蹄。
前蹄騰空半尺,又猛地踏回凍土。
聲急促馬蹄響,眨眼就拐進山道儘頭。
等蹄聲徹底散了,地上纔敢動彈。
徐青山一屁股跌坐在泥地裡,褲襠處濕了一小片。
“哎喲我的親孃!”
“全是真傢夥啊……手都在抖!”
他低頭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五指控製不住地顫。
“趕緊跑!再碰上可咋整?”
大夥兒嚇得腿軟,膝蓋發軟,站都站不直。
隻有張引娣眼底燃起一小簇火苗。
徐帥?
也姓徐?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