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晚和李欣欣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溜達著,目光不住朝著周圍的人群中掃去,期望著發現一點值得報道的蛛絲馬跡。
遠遠的,蘇明晚就瞧見了許久沒見的蘇母。
蘇母神采飛揚,正和身旁的幾個婦人有說有笑的聊的熱火朝天,腳步匆匆的就向著不遠處的國營招待所的方向趕去。
路上還有不少行人也朝著那個方向而去,男女老少都有,麵上卻都是同款的好奇、興奮。
蘇明晚站定了腳步。
蘇母的性子,蘇明晚再知道不過,平日裏最是節儉摳門。
國營招待所這種地方,照蘇母的話來說,就是那些錢多了燒得慌的人才會去的地方,正經好人家的兒女誰會去那種地方。
蘇母是這樣說的,也確實是這樣做的。
這麽多年,國營招待所的大門,蘇母走過路過卻從不曾進去過。
如今蘇母卻笑容滿麵、熟門熟路地朝著招待所進去,這必然不合常理。
蘇明晚拉著李欣欣折返報社,拿出化妝包一頓捯飭,戴好帽子,稍微遮掩一下,確保不是貼臉細看,根本認不出人來後,就也朝著國營招待所而去。
一進招待所大門,就是一股混雜著汗臭、劣質煙草的悶味,差點把兩人當場熏個跟頭。
蘇明晚抬眼望去,四周人頭攢動,把招待所的會議室大堂擠了個滿,連轉身都格外的困難。
會議室正中央,一身中山裝、梳著大背頭的老人正站在台上,對著台下眾人大肆宣揚:
“各位老鄉,石油柴油汽油你們都曉得伐?現在無論是辦廠燒鍋爐還是開車跑運輸,離了油可都寸步難行!
外麵的油價現在一天比一天貴,還動不動就被居心叵測的外國卡脖子、斷了供!
老漢我雖然沒讀過大學,可也苦心鑽研了多年,終於搞出了秘製水基底轉換劑!”
老人舉起手中的小黑瓶,輕輕搖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越發得意:“隻要一小滴,無論是倒在了自來水裏還是井水裏,隻要等上三分鍾,立馬就能實現清水變柴油!
這——就是咱們華國的第五大發明!”
老人的語氣越發高昂,台下的氣氛也越發火熱,眾人緊緊盯著老人手中的那個瓶子,期待著見證一個神跡。
蘇明晚皺著眉頭,這人的把戲,她知道。在後世,這場“水變油”的騙局極其有名,幾乎可以說得上是華國史上頂級的偽科學大案,風靡全國,家喻戶曉。
從普通群眾到大小企業,受騙的人不知凡幾,最終的詐騙金額居然能夠高達4個億。
這可是九零年代啊,普通人一年的工資都不到2000塊錢,4個億夠一個普通人兩萬輩子的工資;
4個億,夠在上京市這個最核心的城市,買22萬平方米的宅院;
4個億,能買20億斤的大米,夠上千萬人連著吃好幾年。
而這筆巨巨巨額的詐騙款就是台上這位看似樸實真誠的老人的傑作。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和蘇明晚記憶中聽過的那樣分毫不差。
老人的助理現場接了大桶自來水,又邀請了幾位台下觀眾親口品嚐,確認是普通的水無疑。
之後老人神色鄭重的往桶內滴了幾滴液體,又用木棍輕輕攪拌了幾下,很快桶內的液體都變成了深褐色,看著和柴油的外觀一模一樣。
接著,老人的助理拿來勺子,從桶內舀了一勺液體出來,又用打火機輕輕一點,竄天的火焰瞬間升起。
台下一片驚呼。
眾人你推我擠,脖子都伸長了朝著水桶內看去,內心一片火熱。
人性本就是貪婪的,這般一本萬利、點石成金的機會擺在麵前,誰都抵擋不住這潑天的誘惑。
老人的助理掃視了現場一圈,適時開口:“這項技術投資名額有限,隻在上京市給予100位有緣人這個投資機會,先到先得!”
話音剛落,幾個藏身在人群裏的托,便爭先恐後地從自己的懷裏掏出大疊大疊的現金,重重地拍在桌上:“來,先給我登記!”
“別搶,是我先來的!”
“你們都讓開,誰有我的錢多?”
眼見有人帶頭爭搶,其餘人更加拚命的往台下交錢的方桌擠去。好像他們並不是搶著去付錢,而是去給自己搶一個輝煌燦爛的未來。
在場這些人,幾乎沒有一個人懷疑這是場騙局,畢竟這一切,都是他們親眼所見。
甚至上台驗證的那幾個人,就是他們身邊真真實實的親朋好友。
既如此,一切都是在眼皮子下發生的,又怎麽可能會有假?
人群不斷推搡之下,場麵一片混亂。蘇明晚拉著李欣欣,快步退出了人群。
不是蘇明晚不想拆穿這個可惡的騙子,她隻是太清楚了,眼下這種情況,她如果貿然上前,不僅無法拆穿騙子不說,在群情激奮之下,被情緒上頭的人扔點什麽東西砸受傷了,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這個騙子老人李衛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要知道,李衛可是帶著自己的人手走遍華國,從南騙到北,從東騙到西。
無數人紛紛折服在他的跨世紀偉大發明之下。
期間,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質疑過,可李衛總是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像李衛這樣嘴上功夫厲害、善於顛倒黑白的人,可不是蘇明晚隨便跳出來,簡單對質幾句就能輕易拆穿的。
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蘇明晚站在會議室門口像裏麵望去,這些昔日裏的街坊鄰居、大爺阿姨,彷彿被惡魔附體一般,一個個都變了模樣。
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他們的臉上,帶著股狂熱的迫切。
甚至,在人群最中心的位置,蘇明晚還看到了蘇母。
此刻,蘇母正雙手努力扒拉著兩旁的人群,給自己擠出一條通道,見前麵有不少人擋著,便伸手一把揪住對方的頭發狠勁向後一拉,趁對方疼的後仰時,再一個健步向前躥去。
四周怒罵聲不斷,亦有人伸手重重拍向了蘇母,蘇母卻毫不在意,目光緊盯著前方的方桌,滿臉的破釜沉舟、勢在必得。
那副散發著幾分狠意的模樣,讓蘇明晚想起了上一世的蘇母。
那個為了錢財,將原身生生捅死的蘇母,十八刀,刀刀深可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