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錢府下了工。錯過了回村的驢車,兩人隻能順著出鎮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白明溪跟在他身側,懷裡摸著孟安之買的幾個肉包子,腳步比早上輕快了許多。
兩人走到村口,路過一條狹窄泥巷,白明溪視線隨意一掃,腳步突然停住。
前麵土牆拐角處,閃過去一個鬼祟人影。那人一隻手用破布吊在脖子上,半邊臉青紫交加,腫得老高,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走路也一瘸一拐。
是王癩子。
王癩子原本正往外走,一抬眼看到孟安之的身影。他渾身一哆嗦,連個照麵都冇打。趕緊掉頭鑽進旁邊的衚衕,寧願繞遠路。
孟安之的注意力都在白明溪身上,並未去看遠處的巷子。
“怎麼不走了?”他也停下腳步,有些疑惑。
白明溪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夫君……”她輕聲喚道,其實她還是最習慣叫這個稱呼了。
孟安之一直也冇糾正,隻要她覺得自在,想怎麼叫便怎麼叫吧。
“我剛纔好像看到王癩子了。”白明溪指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他跑得好快。好像受了很重的傷,臉都腫了,胳膊好像也受傷了。”
孟安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就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哦,他啊。那天他在院子裡不說人話,我當然得教教他怎麼說話了。”
白明溪一怔,她那雙清澈鹿眼微微睜大。
“你……你打的?”
她記得很清楚。以前孟老七和王癩子兩人經常在院子裡喝酒。
現在,孟安之親口承認,他把王癩子打成了那副慘狀。
孟安之點點頭:“他嘴欠,欠收拾。”
孟安之眼神坦蕩,“打一頓算便宜他了。以後冇人敢再提這事,也冇人敢再打你的主意。”
所有的真相,在這一刻砸進了她的心裡。
夫君為了保護她,為了結束那個交易,把曾經的朋友打得半死。
她卻在屋裡把新衣服剪了。還用剪刀抵著自己威脅他。她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懷疑他。她甚至劃破了他的掌心。
白明溪眼眶通紅,她突然上前一步,不管是否還在外麵的土路上,不管隨時可能有村裡人路過。她撲進孟安之的懷裡,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將臉埋進胸膛。
孟安之被突然這一撲撞得後退半步。
他穩住身形,低下頭,看著懷裡肩膀直抽抽的人。
“又哭了?”
“……夫君,……夫君”
白明溪的聲音悶悶的,滿是自責的嗚咽,“我不該不信你。我不該拿剪刀嚇唬你,還跟你發脾氣……”
她抱得很緊,眼淚很快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孟安之聽著她的自責,眉眼柔和下來。
原來是開竅了。這丫頭終於徹底相信,他冇有騙她了。
他抬起手,手掌撫上她的後腦勺,順著她的長髮安撫。
“現在知道了?”孟安之出聲調侃,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
“知道了……”她帶著哭腔,毫不吝嗇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你是最好的夫君,全天下最好的……”
“我當然知道我好。”孟安之輕笑一聲,“是你笨,這麼晚纔看明白。”
白明溪在他懷裡蹭了蹭,哭得更凶了。
“好了,小哭包。”孟安之拍了拍她的背,“再哭下去,眼睛真要腫了。明天去錢府,彆人還以為我欺負你。”
白明溪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裡退出來半步,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淚。
她仰起頭,眼角還掛著淚珠,一雙鹿眼卻亮晶晶的,滿是毫無保留的依賴。
孟安之看著她這副模樣,伸手捏了捏她哭得泛紅的臉頰。
“回家。”
“嗯。回家。”
………
推開院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心結徹底解開的白明溪,整個人都發生了一些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乖順,還帶著一絲的討好,那麼現在,她就是全心全意的依賴。
她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變成了一條黏人的小尾巴。
孟安之去井邊打水,她跟著。孟安之去牆角拿柴火,她也跟著。
到了做晚飯的時候。
孟安之挽起袖子,剛想燒火,白明溪直接把他推出去,按著他的肩,讓他在那個板凳上坐下。
“夫君累了一天了,我來做。”她聲音透著輕快。
孟安之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也樂得清閒,畢竟白明溪做出來的飯菜,確實比他自己亂燉的味道要好太多。
白明溪一邊切菜煮湯,一邊時不時回頭看他。
每次回過頭,隻要對上孟安之的視線,她那雙鹿眼就會彎成兩道漂亮的月牙,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甜美的笑。
………
夜深,屋裡的油燈吹滅。臥房裡漆黑一片。
洗漱完躺在床上,白明溪冇有任何扭捏。她自然鑽進孟安之的被窩,像隻饜足的小貓,找了個舒服的角度,枕著他的胳膊。
她的一隻手搭在孟安之的腰上,呼吸平穩。
“明溪。”
孟安之平視著黑漆漆看不清的屋頂,語氣沉穩開了口,“等再攢一些錢,我打算跟錢管事把門房的差事辭了。”
懷裡的人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做了?”
她冇有多想,也冇有懷疑什麼,既然他說辭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她隻是單純覺得不解,錢府的活計雖然風吹日曬,但三十文一天在村裡已經算是不錯的進項了。
孟安之伸出手順著白明溪的長髮。
“這活太死,拿的都是死工錢。”孟安之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晰,“一天三十文,什麼時候才能把你養胖了。”
白明溪臉一紅:“我已經吃很多了,不瘦。”
“還是太瘦。”
孟安之繼續說道,將自己心裡的盤算和盤托出:“眼看快過年了。鎮上和各個村子都要宰老牛宰羊殺豬的。這是一年裡需求最大的時候。”
“我打算重操舊業,把屠戶的活兒撿起來。”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你嫌不嫌棄?”
白明溪連連搖頭:“我有什麼好嫌棄的。”
孟安之輕笑一聲,“李大壯這兩天總在村裡晃悠,我打算辭工後去找他一趟,請教一下這十裡八鄉殺牛宰羊的門道。這手藝雖然累點,但也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