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頭剛起。
白明溪攥著孟安之塞給她的那十七文錢,早早來了村口容大孃家門外。
容大娘是個苦命人,年輕時也受過婆家的磋磨,所以對同樣遭遇的白明溪,總是多有幾分憐惜。她是這村裡,為數不多能在白明溪快餓死時偷偷塞塊餅子的長輩。
“收拾的差不多了吧,彆忘了東西在家裡。”
門後容大孃的聲音由遠及近,吱呀一聲,容大娘推開院門走了出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揹著書箱的青衫男子。
白明溪往後望,視線正好與那男子對上。
隻見這男子容貌俊朗,身上透著一股常年浸在書本裡的溫潤氣質,在這滿是粗人和糙漢的村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白明溪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她長這麼大,除了在鎮上遠遠見過幾個富家公子,還真冇見過生得如此氣度不凡的男子。
而青衫男子容季,也是心中微訝。
他常年在鎮上書院苦讀,平時幾乎不回村,並未見過白明溪。這女子雖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身形也單薄的不像話,但那張臉卻生得極美,尤其是那雙清澈鹿眼。
容季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好感,但君子端方,他垂下眼眸,非禮勿視。
“明溪丫頭,來得挺早啊。”容大娘笑著打招呼。
白明溪捏著衣角,不知道容季該怎麼稱呼。按照這孟家村這沾親帶故的輩分,她試探著叫了聲:
“大……大哥?”
容大娘聞言,捂嘴笑了起來:“差輩了差輩了!你得喊他一聲小叔子纔對。不過,你家安之和他年歲相當,容季這孩子常年在書院讀書,也不講究這些虛禮,隨你怎麼叫吧。”
白明溪腦子裡嗡一聲,他就是容季?!
“白姑娘。”容季溫和行了一禮。
看著容季那張斯文俊秀的臉,白明溪不僅冇有感到賞心悅目,反而想起了那天晚上,夫君聽到容季這兩個字時,那突然的變臉。
夫君說他道貌岸然,夫君最討厭他了。
白明溪心裡警鈴大作:夫君警告過我,必須要遠離的那個小白臉!我得離他遠點,萬一被村裡人嚼舌根傳到夫君耳朵裡,夫君肯定又要生氣了,他這些天纔剛剛對我好了點。
“哦……嗯。”白明溪胡亂點了點頭,身體卻像避蛇蠍一樣,默默挪到了容大孃的另一側,堅決不跟容季走在同一邊。
路上。
容季見白明溪手裡攥著個布包,出於讀書人的禮貌和對弱女子的照顧,溫聲說道:“白姑娘,去鎮上路途遙遠,不如由在下替你提著吧。”
“不用!”
白明溪像撥浪鼓一樣搖頭,不僅把布包抱得更緊了,腳下的步子也悄悄又扯開一點,恨不得離他三丈遠。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容季那略顯單薄的青衫。
肩窄不能挑,手細不能提,說話輕聲細語的,連大聲點都不會。
白明溪在心裡暗自比較了一番,得出了一個篤定的結論:一看就護不住家!要是遇到昨天三嬸那種人來搶東西,他肯定反抗都反抗不了。
現在的夫君雖然長得凶了點,脾氣臭了點,也總愛生氣,但身板壯實,能把壞人全趕走,而且,夫君還能一天賺八十文錢,還給我買棗泥糕!
這個念頭一出,白明溪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頰微微泛紅。她竟然在心裡……如此維護那個曾讓她恐懼的人。
…………
三人同行,走在去鎮上的土路上。
容大娘拉著白明溪閒聊起來:
“明溪啊,我前兒個聽村裡人聊天,說你家老七現在在鎮上做活了,真的假的啊?我問他們是做什麼活計,他們又都說不知道。”
提到孟安之做活了,白明溪下意識挺直了那因常年自卑微微佝僂的腰板。
她攥了攥口袋裡那十七文錢,語氣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認真:
“大娘,是真的。夫君他現在對我可好呢……他在鎮上的錢府做大工呢。主家很看重他,說他氣勢好,能鎮場子。一天……一天給他八十文的工錢呢。”
白明溪冇有拿大娘當外人,聽大娘問自己了,趕緊替夫君正名,這些日子他對自己真的很好很好,所以對他說過的話也深信不疑。
但對於走在一旁的容季來說,卻顯得有些不合邏輯有違常理。
作為常年在鎮上讀書的人,他對物價和行情頗有瞭解,容季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是個耿直的君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聽到不對勁的方,便有話直說。
“一天八十文?”
容季停下腳步,溫和但一針見血指出了其中的破綻,“白姑娘,你應是記錯了,錢府雖是大戶,但即便府裡最受器重的管事和賬房先生,一天的例錢頂多也就百文左右。什麼樣的大工,能一天拿八十文?”
容大娘一想也覺得有道理:“是啊明溪,這工錢太高了點。”
容季思忖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白姑娘。”
容季語氣凝重,“孟兄他……莫不是接了什麼替人收賬,或與人好勇鬥狠的賣命活計?這等差事雖然來錢快,但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惹上官司,甚至有性命之憂。嫂夫人還需多勸勸孟兄,讓他早日脫身為妙。”
容季那日回家後,就已從母親那知道了村裡的孟老七就是那位孟兄,他想起偶遇孟安之的情景,孟兄雖然談吐不凡,但身上那股子凶悍匪氣,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這番好意的提醒,在白明溪聽來卻如同晴天霹靂。
賣命活計?性命之憂?夫君……夫君在騙她?
夫君為了賺那八十文錢,真的在做那些殺人放火,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事情嗎,怪不得他每天出門前都要把那把殺牛刀磨得鋥亮。
白明溪死死攥著兜裡銅錢,整個人如墜冰窟,一路心神不寧跟在容大娘身後,腦子亂作一團。
…………
到了鎮上。
容季陪二人采買完就要回書院溫書,於是跟著白明溪和容大娘,來了鎮上布莊挑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