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僵硬地看著這雙眼睛。
三隻眼睛對峙著,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被這詭異的寂靜凍住,每一粒的旋轉、墜落都清晰得可怕。
他不該看清這些的。
人類的視覺從沒有如此銳利,這陌生的感知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得他後頸發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雙方謹守「敵不動,我不動」的第一綱領,似乎在比誰的眼睛先乾。
終於,那雙眼睛有些無奈地閉上,轉瞬間融入黑暗。
任逸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上方一鬆,沙發被猛地掀開,任滿的身影映進他的眼睛裡。
任逸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繃緊,所有陌生的感知都集中在任滿身上。
他試著發聲,卻隻發出一聲低沉、黏稠又陌生的鳴叫。
糟了,忘記自己嘴巴還沒找到。
荒誕感和恐慌攪在一起,讓他的思緒亂成一團漿糊。
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想著,和一個不會說話的怪物相比,好像還是會說話、並自稱是人弟弟的怪物,更容易把人嚇出精神病來。
可現在,他連當「會說話的怪物」都做不到。
他費力地把那兩隻眼睛挪到更高的位置,讓它們對準任滿,像是在等待最終裁決。
任滿的行為有些出乎意料。
他沒有尖叫,沒有後退,臉上甚至沒有絲毫驚恐,隻有一種近乎溫和的平靜。
像是無數次接自家弟弟放學那樣,他輕聲呼喚道。
「小逸?」
這一聲幾乎讓任逸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不安的情緒還在胸腔裡翻湧,可這聲熟悉的呼喚像一劑鎮靜劑,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平復了些許。
他看著任滿慢慢蹲下,視線與他的「眼睛」平齊,指尖緩緩伸了過來。
「別害怕。」
那語氣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人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
好像發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世界。
任逸呆呆地看著任滿緩緩伸出一隻手,放在他此刻的身體上。
就在他們接觸的那一瞬間,任逸的視野忽然模糊,像被人猛地拉進水裡。
原本就微弱的光線被拉長成扭曲的線條,空氣震動。
任滿的輪廓從人形滑落,露出一個令任逸無法理解的的影子。
巨大的。
安靜的。
像一朵即將壓下暴雨的烏雲。
任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是什麼?出於本能的恐懼戰慄占據上風,他想逃,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任逸猛然意識到,原來天並沒有黑。而是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填滿了整個屋子,擋住了陽光,也把他完全包裹在裡麵。
任滿的聲音穿透黑暗傳來,帶著熟悉的溫度:
「你隻是長大了。」
下一秒,黑暗驟然收縮。
巨大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任逸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一個狹窄的模具裡,骨骼、肌肉、五官、六腑……那些原本消失的部件,在壓力下飛快地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疼嗎?好像不疼,隻有一種強烈的扭曲感和違和感。
緊接著,黑暗退去,明亮的燈光映入眼簾,任逸一時忘了眨眼,被刺得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任逸緩緩眨眼,適應了光線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麵板光滑,五指分明,雙腳穩穩踩在地麵。
屬於人類「任逸」的身體回來了,連身上的衣服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頭暈、疲憊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思維也清晰了許多。
但他清楚地知道,剛才的一切不是夢,那些陌生的、銳利的感知也沒有消失,隻是被什麼東西堵住、遮蔽了起來
他坐在沙發上,任滿就在他旁邊,眉頭微蹙,眼神裡滿是擔憂。
「哥……?」任逸試探著開口,聲音還有點發顫。
活的,有溫度的,沒有奇怪的影子或者詭異的輪廓……至少此刻沒有。
可剛才那股窒息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記憶裡,讓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他想質問,想逼問,腦子裡堆著無數疑惑,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剛剛從混亂中解脫出的感知、令他本能戰慄的巨大輪廓、任滿擔憂眼神,一切一切混雜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問題。
「飯好了,吃點東西吧。」任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掙紮。
任逸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跟著任滿走向餐桌。
屬於「人類」的理智在瘋狂尖叫:不對!你不能這麼聽話!你應該崩潰,應該逃跑,應該弄清楚一切!
然而本能卻一遍遍向任逸重複。
你在家裡。
你是安全的。
做個乖孩子。
這種分裂的感覺讓他煩躁不已,卻又無力反抗。
直到他走到餐桌旁,瞥見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原本那裡放著一把椅子,是他平時坐的。現在椅子不見了。
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
伴隨著某種自暴自棄的心態,任逸目光看向桌上的飯菜。
罷了,先吃飯吧。至少填飽肚子,纔有力氣想別的。
任逸放棄了掙紮,拿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嚥。桌上的紅燒牛肉、香煎豆腐、蒜蓉油麥菜、紫菜蛋花湯,都是他平時愛吃的,味道和往常一樣好。
他吃得起勁,卻沒發現這些飯菜入口即化,進了胃裡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任何飽腹感。直到他把所有盤子都吃空,才後知後覺地愣住。
他尷尬地抬眼看向任滿,發現任滿根本沒動筷子,隻是坐在對麵,安靜地注視著他。
「哥,你不吃嗎?」任逸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任滿搖搖頭:「我不需要。」
……很好,屬於是演都不演了。
趁著吃東西的空擋,任逸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首先,我好像不是人。
很明顯,我哥也不是,並且他很清楚我和他都不是人。
我們是什麼?潛藏在世界陰影中的某種怪物?
不對,我為什麼會在專業分配測試後變成這樣?
「專業分配測試是新時代聯盟最核心的公共製度之一。」
所以……我是被測試「變」成這樣的嗎?
每一條背後的真相都足以讓任逸崩潰,可他除了最初的恐慌,竟然沒有太多激烈的情緒。
為什麼?是因為任滿的平靜感染了他,還是因為他身體裡的「本能」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手機鈴聲從臥室傳來,打破了客廳的寂靜。
他看了任滿一眼,任滿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可此刻在任逸看來,卻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任逸起身走向臥室,拿起手機。
鈴聲已經停了,鎖屏介麵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備註是「老陸吾兒」。緊接著,幾條訊息彈窗跳了出來:
「哈哈,板凳,老子從那該死的睡眠艙裡麵出來啦!」
「這個測試誰做的,老子要給他一拳。」
「嘶,這後遺症真夠勁兒,頭好重。腦瓜子嗡嗡地。」
「我老爸老媽叫我出去了,那先回聊,出來了記得跟哥吱一聲,哥要跟你好好吐槽一下這個測試。」
任逸的手指頓了頓,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陸子涵沒事,他好像隻是經歷了普通的測試後遺症。
那老陸是「人」嗎?是隻有他和任滿是特殊的?還是說,陸子涵隻是跟剛剛的他一樣,還沒注意到自己的異常?
他下意識地打下「你不要去」,指尖懸在傳送鍵上,猶豫了。
他不知道老陸的世界是不是和他一樣,也不知道這句話會不會嚇到老陸。
最終,他刪掉了那幾個字,隻回復了一句「我已經出來了」。傳送成功後,卻發現陸子涵的頭像已經灰了下去。
他拿著手機回到客廳,發現餐桌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盤子、筷子都不見了,桌麵擦得鋥亮,連一點油漬都沒有。
任滿坐在沙發上,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彷彿從沒有動過。
任逸本能地坐到了任滿身邊。靠近任滿的瞬間,一股莫名的自在感從心底湧上來,剛才的不安和恐懼都淡了許多。
任逸愈發覺得自己肯定是瘋掉了。
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他看著任滿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螢幕上閃過無聊的GG,才鼓起勇氣問道:「哥,像我們這樣的,多嗎?」
任滿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什麼?」
「就是……像我們這樣,不是人的……」任逸的聲音越來越小,「聯盟裡,還有很多嗎?」
任滿轉過頭,語氣平淡得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聯盟裡麵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