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葉婉清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透。
秋末的清晨涼得厲害,葉笙站在縣衙後門,看葉海把馬車上的行李又檢查了一遍。婉清的東西不多,一隻木箱,一個包袱,外加路上吃的幹糧和水囊。
葉婉柔和葉婉儀都起了,站在台階上。葉婉柔嘴上沒說什麽,但眼圈有點紅。葉婉儀倒是繃得住,隻是一直盯著大姐看。
葉笙把那塊棉布包好的玉佩遞給葉婉清。
“你娘留的。”
葉婉清接過來,手指捏著布包的邊角,低頭看了一眼,沒開啟。她把玉佩揣進懷裏,貼著心口放好。
“到了荊州,先歇兩天再跟陳伯伯學東西。遇到不懂的別硬撐,該問就問。”
“嗯。”
“銀子夠不夠?”
“夠了,爹。”
葉笙想了想,又從袖子裏摸出三百兩銀票,塞進她手裏:“多帶點,荊州城裏什麽都貴。”
葉婉清攥著銀票,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矯情的話。她朝兩個妹妹看了一眼,葉婉柔已經紅著眼別過臉去了,葉婉儀衝她擺了擺手。
“走吧。”葉笙拍了拍她腦袋。
葉婉清上了馬車,葉海坐在車轅上,還有兩個葉家村的壯丁騎馬跟著,一行四人出了北門。
馬車走遠了,葉婉柔從台階上跳下來,蹲到地上拔了根草葉子咬著,不說話。
葉婉儀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二姐,大姐會迴來的。”
“我知道。”葉婉柔把草葉子吐掉,站起來,“我去工棚了。”
她跑得飛快,裙角翻飛,拐過巷口就不見了。
葉笙看著她跑遠,迴了書房。
桌上攤著昨晚沒寫完的駐軍摺子。他坐下來,提筆接著寫,寫了兩行又擱下。腦子裏的事太雜,駐軍的措辭得斟酌,趙六的後續還懸著,碼頭的管理條例劉安交上來了初稿,他還沒看。
先撿要緊的。
他把趙六的口供記錄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這人是蠢,但蠢到什麽程度,還得查實了纔好定性。李順在清和縣待了一年多,趙六說隻幫他看了城門口的動靜,有沒有幫過別的忙?有沒有傳過別的訊息?趙六交代的隻是他願意說的那一層,底下還有沒有東西,不好講。
常武昨晚帶人把李順的雜貨鋪翻了一遍,搜出來的東西不多——賬本、幾封進貨單、一些日常的流水記錄。鋪子後院的灶台底下藏了個暗格,裏頭有二十多兩銀子和一把匕首,別的沒了。
賬本上的進貨來源五花八門,有本地的,有臨江的,還有標著“荊州高記”的條目。
高記。
葉笙把這三個字圈出來,放到一邊。高掌櫃在荊州也做生意,“高記”這個字號在荊州商戶裏不算稀奇,可能是同名,也可能不是。不急著查,先記下來。
上午,常武帶了新訊息來。
“李順的鄰居我又問了一遍。左邊那家賣豆腐的說,李順這人平時不愛串門,但隔三差五會有人來找他,都是天黑以後來,待不長就走。來的人什麽樣——豆腐店老闆說看不清楚,就記得有高有矮,每次不超過兩個。”
“有沒有固定的時間?”
“沒問出來。豆腐店老闆天不亮就得起來磨豆子,晚上睡得早,能撞見幾次純屬偶然。”
葉笙嗯了一聲:“繼續盯著鋪子,看有沒有人迴來找東西。”
“還有一件事。”常武撓了撓頭,“趙六的老孃今早來縣衙門口哭了一場,跪在地上磕頭,說她兒子冤枉,讓人攔都攔不住。劉安出去勸了半天,才把人送走。”
葉笙沒什麽表情:“趙六冤不冤,不是他娘說了算的。”
“我知道,但這事鬧出去了,衙門裏那幫捕快嘴碎,免不了傳。有些人跟趙六關係不錯,心裏頭怕是有想法。”
“有想法就有想法。規矩在這擺著,誰覺得不服,讓他來找我談。”
常武走了。
葉笙把駐軍摺子寫完,通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封好,讓人送往荊州。
下午,他去了碼頭。
商鋪的框架已經立起來四間了,王木匠的人手不夠,又從河灘村調了幾個會使鋸子的壯漢來幫忙。碼頭上比半個月前熱鬧得多——三條船同時停靠,孫大柱的腳力隊滿頭大汗地搬貨,新刷出來的貨區標識歪歪扭扭但管用,東片西片分得清清楚楚。
劉安的碼頭管理條例已經貼出去了,木板上刷了白漆,毛筆寫的字,規規矩矩。腳力費按貨種分了四檔,最低兩文一石,最高五文一石,另外加了一條——超重貨物另議,但須經碼頭管事確認,不得私自加價。
孫大柱看見葉笙來了,放下肩上的麻袋,跑過來。
“大人!”
“忙你的,別管我。”
孫大柱嘿嘿一笑,又跑迴去搬貨了。他的脾氣被上迴那頓訓磨掉了棱角,幹活還是那股子蠻勁,但嘴巴收斂了不少,跟船商說話也知道客氣了。
葉笙在碼頭轉了一圈,盯著河麵看了一陣。秋水淺了,河道比夏天窄了兩成,但吃水淺的平底船照樣能通行。臨江方向過來的船,一天平均三到四條,比他預計的多。
水路這條線,算是活了。
他正要走,高掌櫃從一條貨船上下來了——穿著件灰布長衫,手裏拿把摺扇,在一群粗衣短打的腳力和船伕中間,顯得格外紮眼。
“葉大人!”高掌櫃笑著迎過來,“巧了,我剛從臨江進了批貨迴來。”
“什麽貨?”
“生鐵。”高掌櫃收了扇子,比劃了一下,“臨江那邊有個鐵坊,價錢公道,我訂了八百斤,今天到了第一批三百斤。”
葉笙看了他一眼:“生鐵?你什麽時候做起鐵料生意了?”
高掌櫃哈哈一笑:“不是做生意,是幫人帶的。王木匠要打幾套農具的模子,鐵匠鋪那邊的料不夠用,托我從臨江順一批迴來。”
“誰出的錢?”
“王木匠出了一半,剩下一半我先墊著,迴頭跟縣衙的賬上走。”高掌櫃說得坦然。
葉笙點了個頭,沒多問,走了。
走出二十步,他迴頭看了一眼——高掌櫃正指揮腳力隊把生鐵從船上搬下來,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生鐵這東西,民用能打農具,軍用能鑄兵器。高掌櫃做了二十年生意,不會不知道這裏頭的敏感。他把這事做在明麵上,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是聰明,也是在表態——我做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查。
但葉笙還是記了一筆。不是不信高掌櫃,是不能因為信誰就放鬆對誰的警惕。末世裏死在“信任”兩個字上的人,他見得太多了。
迴到縣衙,李福迎上來。
“老爺,吳縣丞來過,等了半個時辰,您不在,他走了。說改日再來拜訪。”
“他說什麽事沒有?”
“沒說。不過小的看他的臉色不太好——嘴上笑著,眼睛裏沒笑。”
葉笙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吳縣丞。
這個人他一直沒動,不是忘了,是沒到時候。趙六的事查出來以後,吳縣丞那邊多少會有反應——趙六是他手下的人,捕快班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出了通風報信的事,他臉上掛不住。
但吳縣丞的反應是來縣衙等他,而不是躲著不見,說明他想談。
想談什麽?撇清關係?試探口風?還是別的?
葉笙沒主動去找他。讓他等。等得越久,越沉不住氣,話就越多,露出來的東西也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