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賈黑魚被眼前的混亂景象,駭得雙腿發軟,六神無主之際——
「嘩啦啦……嘩啦啦……」
一陣沉重、冰冷、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鐵鏈拖曳聲,從更深的黑暗裡,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直擊靈魂的壓迫感,每響一下,都彷彿敲在賈黑魚的心尖上。
在周圍那些飄飄忽忽、綠瑩瑩的鬼火映照下,他看到後方迴廊的陰影裡,緩緩「飄」出了兩道詭異的身影!
他們彷彿腳不沾地,寬大拖地的袍袖,和下襬,並冇有像人走路時那樣隨動作擺動。
身形直接平滑地向前飄過來。
左邊那個,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頭上戴著同樣黑色的尖頂高帽,帽子上寫著「天下太平」四個慘白的大字。
麵色黑中帶白,白中帶灰。一隻慘白枯瘦的大手裡,拖拽著一條黑沉沉,末端連著鋒利彎鉤的勾魂鎖鏈。
那「嘩啦啦」的恐怖聲響,正是這鎖鏈拖過地麵發出的!
右邊那個,則是一身慘白如紙的白色長袍,同樣戴著高高的白色尖頂帽,寫著「一見生財」四個黑字。
臉上慘白慘白,嘴角幾乎咧到耳根。一條二三尺的猩紅長舌,垂在胸前。
他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纏滿白紙穗的哭喪棒,隨著他移動微微晃動。
一黑,一白兩道影子,一似笑非笑,一哭喪哀嚎。。
在幽綠的鬼火映襯下,在漫天飄飛的紙錢和忽明忽暗的光影中。
如同從地獄最深處走來的勾魂使者,帶著死亡和審判的冰冷氣息,無聲無息地「滑」到了賈黑魚近前。
賈黑魚已經徹底嚇破了膽,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張大了嘴,喉嚨裡除了嗬嗬的抽氣聲,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完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兩個字在瘋狂迴蕩。
是黑白無常!
是傳說中專門勾人魂魄、引渡亡魂的陰司鬼差!
他們……他們真的來了!是來抓他的!一定是老二老四他們被勾了魂,現在輪到他了!
極致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和心臟!
他想跑,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僵硬得像塊石頭,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道索命的身影離他越來越近。
那黑無常空洞的「眼睛」,彷彿鎖定了賈黑魚。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枯白髮青的手,指向癱軟在地、嚇得幾乎失禁的賈黑魚。
用一種彷彿從九幽地府傳來,帶著重重迴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活氣的嗓音開口。
「賈—黑—魚。」
「嗬嗬,找到你了。」
每一個字聲音明明都不重,卻都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賈黑魚的心上,賈黑魚激的渾身一哆嗦。
白衣無常也停下,哀慼的聲音如同夜梟啼哭。
「賈黑魚…罪惡滔天,罪大惡極。被你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苦主,地府裡不知凡幾!」
「今夜,閻君發下勾魂令,命我等特來鎖你魂魄,押回地府受審!」
「地府」、「勾魂」、「受審」這些字眼,如同幾道炸雷,狠狠劈在賈黑魚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他以前做過的那些惡事,一樁樁一件件,如同走馬燈一樣,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飛速閃過。
在村裡時偷雞摸狗,調戲村婦。後來跟著地痞廝混,強占寡婦,逼得人家公婆含恨上吊。
來到鎮上後,拉幫結派,欺行霸市,勒索錢財,為了一點利益顛倒黑白,逼得小攤販家破人亡……
還有為了錢財,幫著梅良辛那狗師爺誣陷好人,打斷人家的腿,害得賣豆腐的老頭跳了河,人家閨女上了吊……
那些被他欺壓過的人的哭喊、咒罵、絕望的眼神,此刻無比清晰地一一湧現出來。
這哪樣提出來,怕都夠他在地府油鍋裡炸幾個來回了。
他以前不信鬼神,隻覺得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報應?可現在……
可現在,四周鬼火漫天,黑白無常就站在他麵前!還要勾他的魂兒去地府受審?
他做過的惡事,罄竹難書,他自己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真要下了地府,那油鍋、刀山、拔舌地獄,還能有好?
不都要他一一體驗個百來回纔夠。
「噗通!」
賈黑魚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狠狠撞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砰砰」作響,瞬間就青紫了一片,磕出血來。
「鬼差大人饒命啊!鬼差爺爺饒命!」他聲音嘶啞,涕淚橫流。
「小人知錯了!小人真的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帶我下地府啊!」
「別炸我!我不要下油鍋,不要上刀山啊!我給你們燒紙錢!燒金山銀山!燒童男童女!隻求你們饒我一條狗命!」
他滿臉眼淚鼻涕,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往日作威作福的老大威風啊,活像一條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
死亡的恐懼,以及比死亡更恐怖的地獄酷刑,徹底擊潰了這個平日裡在集市上作威作福的混混頭子。
但此刻隻要能活命,哪怕像條狗一樣磕頭乞求又算得了什麼。
賈黑魚跪在地上,把能想到的賄賂話都說了出來,隻盼著這勾魂的鬼差能網開一麵。
然而那黑白無常對他的哭嚎懺悔恍若未聞,依舊不疾不徐地朝他「飄」來。
黑無常手中那帶著彎鉤的沉重鎖鏈,已經拖到了賈黑魚麵前不遠處。
鎖鏈尖端那冰冷的鐵鉤,在綠火映照下閃爍著寒光,彷彿下一刻就要勾住他的脖子!
「啊——!!!別過來!別勾我!我不想死!我不想下油鍋啊!!!」
賈黑魚發出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嚎叫,聲淚俱下,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手腳並用,狼狽不堪。
內心隻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和求生欲。
眼見那勾魂索的鐵鉤越來越近,那冰冷的、非人的壓迫感幾乎讓賈黑魚窒息。
沉重的鎖鏈聲、悽厲的哭喪聲、還有那冰冷索命的宣判聲。
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罩在這片鬼火飄搖、紙錢漫天的恐怖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