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師爺筆下頓了頓,抬頭看她。
「收養?」
「嗯。」林秀兒點點頭,「不當丫鬟,就當妹妹。我家裡有個四歲的兒子,正好多個姐姐。」
梅師爺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低頭把「為婢」劃掉,改成「收養」。
他繼續寫,「自賣之後,任憑收養人撫養管教,婚嫁自由,與原親父再無乾係……」
那老頭聽到「婚嫁自由」四個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林秀兒一個眼神掃過去。
老頭立刻把嘴閉上了。
梅師爺繼續寫:「恐後無憑,立此賣契為照。」
他抬起頭,看向老頭:「身價銀子多少?」
「二兩。」林秀兒說。
二兩?
梅師爺筆下頓了頓,又抬頭看她,眼神裡帶了幾分驚訝。
他在這衙門裡乾了這麼多年,經手的賣身契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十四歲的小姑娘,身強體健的,怎麼也得四五兩。長得周正些的,七八兩也是有的。
這丫頭雖然瘦,但五官底子在那兒,收拾收拾肯定不差。二兩,跟白撿有什麼區別?
他看了看那老頭——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一副心虛樣。
又看了看林秀兒——那眼神,跟護崽的母雞似的。
林秀兒看懂他的眼神,在旁邊解釋:「這酒鬼,賣兒賣女就為了換酒錢。」
「連閨女被賣到青樓都不在乎,隻配拿二兩,多一個子兒也不給他這種人渣。」
梅師爺筆下不停,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抬頭看了一眼那老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有鄙夷,也有那麼一點……感慨。
這種人,仗著年輕時讀過書,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眼高手低,最後把自己活成個笑話。
他搖搖頭,繼續寫。
寫完了,又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立賣契人易懷年,今因家貧,自願將親女易流雲,年十四歲,出賣與林氏收養。當日三麵言定,得受身價銀二兩整。
自賣之後,任憑收養人撫養管教,婚嫁自由,與原親父再無乾係。此係雙方情願,並無逼迫。恐後無憑,立此賣契為照。」
唸完,他把契紙推到易懷年麵前。
「看看,冇問題就按手印。先說好了,這契一簽,這丫頭就跟你冇關係了。」
「往後她是死是活,是賣是留,都是林娘子的事。你不能反悔,不能來找後帳,更不能跑來訛錢。」
老頭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
林秀兒在旁邊盯著他:「看仔細了,別到時候又說看不懂不認帳。」
易懷年縮著脖子,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梅師爺又拿出一張一模一樣的契紙,一式兩份,都推到老頭麵前。
「按吧。」
老頭伸出大拇指,在印泥裡蘸了蘸,按在兩張契紙上。
梅師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推給林秀兒。
林秀兒拿起筆,在最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梅師爺作為見證人,也簽上自己名字,又拿出官印蓋了上去。
「行了。」他把其中一張遞給林秀兒,「收好,這就是憑證。以後他要是敢來鬨,拿著這張紙去衙門,一告一個準。」
林秀兒接過契紙,湊到油燈下仔細看了看那上麵的字。
字跡工整,條款清楚,跟她想的差不多,這梅師爺辦事果然靠譜。以後這老頭就是鬨到天邊去,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她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易懷年,站在旁邊,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張契紙。
梅師爺收拾好桌案,鎖了門,幾人一起往外走。
林秀兒看了老頭一眼,從懷裡摸出二兩碎銀,扔給他。
易懷年手忙腳亂地接住,捧在手心裡,借著大門口的燈光看了又看。二兩銀子,小小的兩小塊,在他掌心裡躺著。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多謝……多謝林娘子……」
說著老頭攥著那二兩銀子,轉身就跑。跑得飛快,像是怕林秀兒反悔追上來似的。
袍角在夜色裡翻飛,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秀兒看著他那急匆匆的背影,心裡堵得慌。可人已經走了,她也不能再追上去揍一頓。
轉過身,對著還站在衙門門口的梅師爺,福了一禮。
「梅師爺,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她語氣誠懇。
「耽誤你這麼長時間,實在過意不去。不過最近手頭實在緊,也冇備什麼像樣的謝禮。」
「改天,改天一定補上。」
梅師爺擺擺手,臉上帶著笑。
這女人買下鎮西那荒園,那可是幫他解決了大麻煩。隻要她不來退宅子,怎麼都好說,哪會在乎什麼謝禮?
「林娘子客氣了。小事一樁,不值當什麼。」
「天色不早了,林娘子趕緊回吧。路上當心。」他說著,揮了揮手,轉身慢悠悠往街另一頭走了。
林秀兒點點頭,又謝了一聲,這才帶著女孩轉身離開,平安推著小推車跟在旁邊。
走出衙門,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星星在頭頂閃著細碎的光,涼風從巷子口吹過,帶著炊煙和飯菜香。
女孩緊緊攥著林秀兒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那模樣,乖巧得讓人心疼。
林秀兒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心裡軟了軟。
隻是這丫頭,剛纔在衙門裡還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低著頭不說話,這會兒出了門,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走了一會兒,就像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忍不住開口了。
「姐姐,」易流雲小聲問,「咱們現在去哪兒啊?」
「回家。」林秀兒道,「青山村。」
「青山村遠不遠?」
「走一會兒就到了。」
「哦。」易流雲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姐姐,咱們家都有什麼人啊?」
林秀兒想了想:「我男人,就是那個推車的,你叫他平安哥就行。」
女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平安一眼,又低下頭去。
「姐夫……長得真好看。」她小聲說。
林秀兒「噗」地笑出聲:「你倒是會說話。」
女孩抿著嘴,也笑了。
「家裡還有個兒子,四歲,叫小寶。還有我娘。」
易流雲眼睛亮了亮:「有小娃娃啊?我最喜歡小孩子了!我可以幫他洗澡,陪他玩,給他做好吃的!」
林秀兒失笑:「你會做吃的?」
「會!」易流雲重重點頭,「我會熬粥,會煮麵,會炒青菜!我娘教我的!」
說到「娘」字,她聲音頓了頓,但很快又接上了:「以後家裡的飯我做!衣服我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