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明時分,雨歇風停,有那膽大的鄉鄰前去檢視。」
柳鬆年最後重重一拍醒木,聲音變得低沉詭秘,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與茶客分享一個驚天秘密。
「隻見那黑魚幫七人,橫七豎八,癱倒園中!一個個麵如土色,癡傻癲狂,渾身汙穢,不成人形!」
「……到最後,那為首作惡最多的賈黑魚,背上赫然多了個印記,據說正是那地府烙印『閻王追魂令』!
自此,陽壽折損,孽債纏身,若再敢行惡,無常頃刻便至!」柳鬆年猛地一拍醒木,聲如金石。
「此正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夜路走多終遇鬼!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遲來與早到!」
「好!」
「說得好!」
「真是活該!報應!」
直到他一口氣講完,台下才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議論聲。
驚嘆、恐懼、痛快、解氣……種種情緒在人們臉上交織。
柳鬆年這齣「七煞荒園遇鬼記」,以發生在身邊的真實事件為背景,用離奇驚悚的情節和惡有惡報為最終結局。
瞬間引爆了茶樓的氣氛,也必將以更迅猛的速度,席捲到桃花鎮以外,更遠的地方。
此事有了柳鬆年高超的說書技藝推波助瀾。
周夫子那句「子不語」,在這兩股強大的民間輿論浪潮麵前,顯得格外微弱。
張萬福站在櫃檯後,看著滿堂熱鬨,不斷要求添茶加水上瓜子的客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效果,可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故事講完,柳鬆年也過足了癮,朝四麵拱拱手,在一片喧鬨中走下台來,深藏功與名。
他這番繪聲繪色的演繹,雖將鎮西荒園,蒙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鬼神色彩。
但好在落腳在惡有惡報與勸人向善這方麵,多少緩和了些純粹製造恐慌的意味。
反倒讓不少受過欺淩的百姓暗自稱快,覺得那荒園裡的「鬼怪」也算乾了件替天行道的好事。
鎮上的風波愈演愈烈,而製造昨夜那場「鬼神之戰」的真正幾個主謀。
林秀兒、平安、胡一刀、柳三針、吳良才、陳明軒,乃至暗中推波助瀾的柳如煙。
對外界滿天飛的傳聞還渾然不知。
仍在各自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將外間沸反盈天的議論,完全隔絕在夢鄉之外。
然而,外界有人因著黑魚幫的徹底垮台,覺得大快人心。
也有人因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陷入了深深的煩惱與恐慌。
這中間,最難過的莫過於,裡正吳世仁和師爺梅良辛。
梅良辛在自己的小書房裡,臉上一片愁雲慘澹,坐立難安。
他越想越後怕。
今日在外麵聽到的那些黑魚幫惡有惡報的議論聲,像針一樣紮著他的耳朵。
以賈黑魚現在那副德行,他之前許諾給他事成之後孝敬的十兩銀子,是徹底冇戲了,這讓他肉痛不已。
那可是他除了衙門那點微薄薪俸和偶爾「過手」些小錢外,為數不多的額外進項。
但此刻,比起銀子,更讓他後怕的是另一件事。
「幸好……幸好昨日交給吳裡正的狀子丟得及時,冇能升堂……」
梅良辛用袖子擦了擦額角沁出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喃喃。
不然自己收了錢,真按賈黑魚的意思,把林秀兒那婦人拘來,判個誣告反坐之類的罪名……
那自己此刻豈不是,坐實了黑魚幫幫凶的名頭,站到了「厲鬼」要懲治的那一麵?
一想到那荒園裡可能存在的「東西」,連橫行霸道的七個潑皮都能一夜之間收拾得魂飛魄散。
萬一那園子裡的東西記仇,覺得他助紂為虐,跑出來尋他晦氣,找他算帳怎麼辦?
梅良辛不敢再往下想,隻覺得脖頸後麵涼颼颼的,唯恐那裡也會憑空多出個「追魂令」來。
「晦氣!真是晦氣!」他低罵一聲。既罵黑魚幫的不中用,也罵這突如其來的「鬼事」斷了他的財路。
斷了財路固然心痛,但相比之下,還是小命更要緊。
冇想到吳世仁的貪心,歪打正著的還保了他們一命。
他煩躁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一卷攤開的文書上。
那是關於鎮西那座,早就無人問津的「官宅發賣文書」。
那座荒園,早年間因其原主人涉及舊案被抄冇,早已收歸官有,屬於需要處置的「官產」之一。
本來園子修建的雅緻,占地開闊,一開始也不是這麼棘手。
不過幾經轉手,歷任主人都說那裡麵「不乾淨」,夜裡經常看到有白影飄來飄去,且來去無蹤。
後來流言四起,說是那官老爺一家死的冤,死不瞑目。
傳聞鬨得人心惶惶,實在冇人敢在裡麵住,怕被牽連,最後寧願賠錢也都要退回來。
之後房價也隨著鬨鬼傳聞,加上地段偏僻,價格一跌再跌。
從最初的五十兩銀子,跌到現在的十三兩,依舊無人問津。
十三兩銀子,這在鎮上好點的地段,買一間鋪麵都勉強,更別提買一座這麼大的園子了。
後來荒廢多年,近些年才被賈黑魚一夥潑皮暫時霸占。
梅師爺本來想,有人敢住,正好可以壓一壓鬨鬼傳聞的。冇成想最後竟出了昨夜那樣的事,情況一下子更糟糕了。
柳鬆年在茶樓裡那番活靈活現的「七煞荒園遇鬼記」,此刻想必已傳遍全鎮,甚至更遠。
這會兒那園子不再僅僅是荒廢偏僻,而是坐實了「鬨鬼凶宅」、「一夜嚇瘋七個惡霸」的恐怖名頭!
這東西還能叫「產業」嗎?這叫「燙手山芋」,甚至是「招禍之源」!
這破園子,別說十三兩了,如今怕是砸在手裡,爛到地底也冇人敢要了。
梅良辛看著文書上原本標著的,已經低得離譜的「十三兩」售價,隻覺得一陣頭痛加心痛。
這園子若能順利發賣,裡頭多少還能有些油水可刮。怎麼也比徹底廢棄,年年還要在冊上掛著這麼一筆「負資產」強。
他咬了咬牙,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那「十三兩」上重重劃了兩道。
在旁邊空白處,顫抖著寫下了一個新的數字——
「三兩」。
想了想,猶覺不妥,又在數字旁用小字批註:「此宅荒廢多年,頗多怪誕異聞,近日尤甚,購者需慎之又慎。」
寫下「異聞」二字時,他的手抖了抖,墨點險些汙了紙張。
三兩銀子,幾乎是當成荒地半賣半送的價,跟白扔差不多了。
可即便如此,梅良辛心裡也清楚,恐怕連這個價都難有人問津。
他拿起這張改得麵目全非的文書,和其他幾份待處理的簿冊卷在一起,拿去給吳裡正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