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鐸的話如一記重拳,猛地砸進田婉容腦子裡,她臉刷地一下慘白。
她出宮前特意把臉抹黑,為的就是隱藏行蹤。
她一個廢後,城破後死了便死了,無人會在意。她以為,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世上再無大雍廢後。
可這位太子的話,分明是知曉了她的身份。
尹鐸的目光如一把利劍,刺得田婉容雙腿發軟。
她盯著地麵,呼吸困難。
尹曜將她錯認成故人,救她於水火,眼下身份若是被揭穿,她不僅不是他的故人,還是敵國廢後。
他會怎麼處置她?
把她交給太子?還是憤恨,將她一刀砍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一旁小微扯了扯她的衣角,兩人交換眼神,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尹曜不動聲色地將田婉容護在身後,平淡回道:“殿下,無論她之前是什麼人。”
“如今,她是我的人。”
尹鐸笑了,“阿曜,你這是……要護著她?”
尹曜冇接話,隻是立在田婉容身前,用行動說明,他就是要護著她。
兩人沉默間,似有無數亂箭暗伏對峙,氣氛緊繃得一觸即發。
尹鐸緩緩回落的笑容,忽地又揚了起來,他看看一旁的謀士,那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留著山羊鬍,雙眼咕溜溜的,一看就精明得很。
“忘了跟你介紹了,”他對尹曜說道,“他叫馮儀,出自大雍官宦之家。不過,他已經投靠孤。”
“我想,接下來的話,由他來說……更!合!適!”
他故意加重後三個字,將氣氛凝結到冰點。
田婉容不禁打個冷戰,她仰頭,看不見尹曜的表情,那冷硬的下頜線,一如那日雨中,她見到的一樣,透著不容侵犯的冷傲。
馮儀拱手領命,向前一步,朗聲開口,“馮某曾在大雍祭祀大典上,見過此女子。”
“這位……”他伸手指向田婉容,“便是大雍皇後田氏。”
他話音一落,四周發出陣陣驚歎,“啊?皇後?大雍皇後?”
“雖然衣著不同,但馮某向來過目不忘,錯不了。”
馮儀說完,退回到尹鐸身邊,後者頗有些得意,揚高了下巴,“阿曜,你聽見了?”
“現在拿下她,不知者無罪。”
“這大雍皇後確有幾分姿色,阿曜你年輕,受美色迷惑,難免……難免嘛……”
小微拽著田婉容的衣角,哆哆嗦嗦小聲問:“小姐,怎麼辦?”
真相揭開,田婉容內心反而平靜了,反正橫豎都逃不過。她轉頭,安慰地拍了拍小微的手。
“還等什麼?”尹鐸對一旁士兵大喝一聲,“拿下!”
士兵齊齊看向尹曜。
而尹曜則立在田婉容身前絲毫未動。
尹鐸見叫不動士兵,氣急敗壞道:“尹曜,私藏敵國皇後,這是通敵叛國之罪,你想清楚了!”
“你要為一個女人,自毀前程不成?”
田婉容此刻心裡也犯起了嘀咕,她仰頭,看到的仍舊是尹曜那冷傲的下頜線,好像連髮絲都未動過。
他怎麼了?接受不了救錯人?野獸爆發前的沉靜?
先前還看熱鬨的士兵,這會兒也都大氣不敢喘,將軍真要為一個敵國皇後衝撞太子殿下?
“殿下,”尹曜終於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大雍已滅,何來敵國皇後?”
尹鐸一愣。
尹曜繼續說道:“城破之時,大雍皇室死的死,俘的俘。這田氏,不過是一個冷宮裡的廢後。”
“大雍朝臣都未必識得她,殿下倒是認得如此清楚。”
他回頭看了一眼田婉容,那眼神裡儘是田婉容讀不懂的東西。
他竟知道她是誰。
“她隻是一個無處可去的女子,”尹曜再次迎著尹鐸的目光,一字一頓,“我救她,與國事無關。”
“與國事無關?”尹鐸冷笑,“阿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再被廢,也是大雍皇後。你私藏她,就不怕治你個叛國的罪?”
“哦?是嗎?”尹曜第一次邁步向前,步伐沉穩堅定。
他一步步逼近尹鐸,“那大雍皇帝被你囚禁,是不是也是私藏?”
尹鐸再次愣住。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尹曜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京都初定,百廢待興。殿下不忙著安撫百姓、清點府庫,卻大老遠跑到臣的軍營裡,揪著一個被廢的女子不放。”
“臣鬥膽問一句,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尹鐸臉色變了,張著嘴吸氣半天,也冇吐出半個字來。
尹曜繼續說,語氣仍是那樣淡然,“臣自幼跟在陛下身邊,從無二心。若殿下覺得臣有罪,大可稟明陛下,請陛下聖裁。”
他再次站定在田婉容身前,“但今日,這女子,臣護定了。”
田婉容腦子裡又是一陣嗡嗡聲,她都懵了。
幾分鐘前,她還以為自己死定了。這尹大將軍是瘋了嗎?不惜得罪太子,也要救她?
她聽到尹曜的聲音再次傳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的人耳朵裡,“殿下若是執意拿人,就從臣的屍體上踏過去。”
田婉容都不由為尹曜捏一把冷汗,這人要麼不說話,一說起來,哪句話狠揀哪句?人家畢竟是太子,得罪太子,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尹鐸果然被氣得臉色發青,他盯著尹曜盯了許久,才咬牙吐出幾個字來,“好,好好好……”
他舉起手,食指指著尹曜,有些語無倫次:“你竟為一個廢後……一個女子……”
他手抖得厲害,最後隻憋出幾個字,“真有你的!”
他重重把手甩到背後,“走!”
一行人急馳而去。
軍營所有人都無聲地望著尹曜,似乎他不發話,所有人都被定了身。
尹曜望著那飛揚的塵土,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目光落到田婉容身上。
那眼神裡,瞬間長出了星星。
“嚇到了?”
與方纔鋒芒畢露不同,他聲音又變回了溫柔的調調。
田婉容身子不自禁抖了抖,倒不是她要配合演出“嚇到”,而是他溫柔的聲線實在讓人防不勝防。
她立刻搖搖頭,想著方纔確實嚇到了,又點點頭。
她心裡有十萬個為什麼,可對著他那張臉,她張著嘴又無法吐出半個字。
尹曜抬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灰塵,“外麵涼,我送你回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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