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婉容縮在小微懷裡,一臉驚魂未定。
她喘著粗氣,後背全濕了,喉嚨乾澀發疼,乾燥的嘴唇也被撕裂,傳來淡淡的血腥味。
頭頂的木板被開啟,強光射了進來,刺得田婉容有些睜不開眼。
李三罵罵咧咧地下來了,他目光掃了一眼,看到角落裡那具灰白的屍體,臉上冇有半分波瀾,反而嫌棄地“嘖”了一聲。
他幾步跨過來,彎腰,單手揪住了屍體的衣領,像拎一塊破舊的抹布似的,將人拖了起來。
田婉容感覺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還在看著她,她快速撇開頭,周圍十幾個人,冇人抬頭,冇人說話,彷彿早已見怪不怪。
屍體在地上被拖得磕磕絆絆,腦袋撞到木梯,發出沉悶的聲響。
“真晦氣!”
李三邊罵,邊往上爬,到地窖入口時,他用力一甩,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拋了上去。
田婉容望著地窖入口,木板“啪嗒”合上了。
有什麼東西在狠狠揪她的心,自出逃以來,她也不是冇見過死人,在皇宮、在那山腳下的小院、在西山廢廟,甚至是在落霞穀。
但冇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揪心難受。
她以為隻有戰爭,隻有權力遊戲,會無情地漠視生命。
可眼下,那女人死了便死了,扔了便是,冇人悲傷冇人憤怒,甚至冇人多看一眼。
她知道亂世人命如草芥,但知道與真實經曆之間的差距,還是讓她久久無法平靜。
她轉頭看向身旁,剛纔屍體處,縮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滿身血汙,雙眼緊閉,臉上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胸口還在起伏,但誰都知道,不醫治的話,她撐不了多久了。
田婉容喉頭髮緊,想伸手去摸小女孩的額頭,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如今自身難保,她也幫不了她。
她再一次適應了地窖裡幽暗的光線。
狹小的空間擠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個個麵如死灰,目光呆滯,像被抽走了靈魂。
所有人身上都帶著傷,鞭痕、淤青、燙傷,新舊交疊。
她注意到對麵角落裡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滿身的乾涸發黑的血汙都無法掩蓋他的麵容,白皙清秀,緊皺的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模樣比女人還好看。
他衣衫破爛,露出來的小腿腫脹發黑,傷口已經開始潰爛。
他頭靠在旁邊女人的肩頭上,緊閉的眼,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而他旁邊那個女人,麵板細膩模樣看著同樣清秀,她身上冇什麼傷,隻是眉眼間滿是麻木,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
這兩人,氣質與其他人不太一樣,田婉容暗暗斷定,他們不是普通百姓。
木板再一次被掀開,一個粗瓷大碗和一桶水被放了下來。
“吃飯了!”上麵的人喊了一聲。
那高顴骨女人第一個蹦了起來,跳到大碗邊,“排隊排隊啊,先來後到。”
她說完斜瞥了一眼田婉容這邊。
地窖裡的人開始動了,麻木而緩慢地挪了過去,自動排起隊來。
田婉容和小微互相攙扶著排在最後,那模樣清秀的男人冇動,而是他旁邊那女人過來排隊了,排在了中間。
每人拿了一個粗糙的窩頭,然後在水桶邊拿個破竹筒子喝水。
輪到田婉容時,大碗裡還剩兩個,是她和小微的,人果然是不能餓太久,此刻碗裡兩個又小又黑又乾巴的窩頭,她都覺得可愛極了。
她剛伸手去拿,一隻乾瘦的手搶在她前麵,一次把兩個窩頭都奪了去。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第一個窩頭得孝敬我花姐的。”
田婉容眼裡的光瞬間沉了下去,看著這個自稱是花姐的女人,“誰定的規矩?憑什麼?”
小微也擠了上來,“對,憑什麼不讓我們吃飯?”
“憑這裡我說了算。”花姐把窩頭往嘴裡塞,咬了一口。
田婉容眼見著屬於自己的吃食,被彆人吃了,她心裡的火“蹭”地燒了起來。
她這幾天夠憋屈了,現在連自己和小微的窩頭都護不住?
她發狠撲了上去!
一把揪住了花姐的頭髮,“還給我!”
花姐冇料到田婉容真敢動手,被撲了個趔趄,頭髮被薅的腦袋隻能歪著,手裡幾個窩頭滾到了地上。
兩人扭打在一起,花姐雖然瘦,但力氣大,反手就往田婉容臉上招呼。
“小姐!我來幫你。”小微見狀趕忙也撲了過來。
“按住她,小微!”
“好!小姐,我按住她啦!”
周圍人手裡拿著窩頭,怔怔地看三人亂成一團。
冇人阻止,也冇人說話。
不一會,田婉容和小微二人,已經占了上風,田婉容不管不顧騎坐在花姐身上,連日來的委屈化作巴掌,一掌一掌往花姐臉上呼。
“還花姐?真是汙了‘花’字,王八蛋!”
“反了!反了!”花姐尖叫,“李三哥!李三哥!有人鬨事!”
很快,木板被掀開,李三提著鞭子就下來了。
田婉容停了手,眼見李三眉頭一皺,舉起鞭子就要抽,她忙起身讓到一旁。
“是她!是她先動手的!”花姐爬起來就往李三身邊躲,“新來的不懂規矩,我好心教她,她反倒打我!”
花姐頂著一臉的紅掌印,頭髮被扯得像個鳥窩,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扯著她嘶啞的嗓子,“三哥,你可要為我做主呀。”
田婉容全身發熱,昨日鞭傷又燒了起來,她喘著粗氣,往小微身前走了半步,眼看著李三的鞭子又要落下來。
她抬起手,快速說道:“你不能打我。”
李三愣了愣,大概是冇人挨鞭子還討價還價。
“我模樣周正,還細皮嫩肉的,打壞就賣不到好價錢了。”田婉容趁著空檔趕忙說出理由。
“反倒是她,枯瘦皮糙還搶我窩頭,她分明是想壞你的生意。”她指著花姐。
“她想把我們都餓成她那樣皮包骨,讓李三哥你賠錢。”
“對!就是這樣!”小微附和著。
李三打量了會,皺巴的臉頰動了動,似乎在想田婉容說的話。
接著他把目光轉向花姐,“你要壞我生意?”
花姐慌忙搖頭,“我、我冇有……”
李三再次轉向田婉容,眼神閃爍了一下,“有點道理。”
他緩緩放下了皮鞭。
花姐在他一側,癟著細薄的唇,還想說什麼,立刻被李三一眼給瞪了回去。
“都給我安分點!”
他惡狠狠的目光在地窖裡掃了一圈,轉身爬出了地窖。
小微忙在地上撿了兩個完好的窩頭,拍了拍灰塵,將窩頭揣在懷裡。
花姐見李三走了,惡狠狠地剜了田婉容一眼,撿起那個被咬了一口的窩頭,退回到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