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送大雍帝去北朔,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田婉容覺得尹曜必是冇空來找她麻煩的。
可現在這人拉開了囚車門,就那樣站著,等她出去。
她看不清楚他表情,銀甲映著微弱的火光折射到他冷硬的下頜線上。
有一種不容反抗的壓迫感。
田婉容暗暗猜想,他心情不好。
“這麼晚了,將軍有何事?”她往裡麵縮了縮。
“出來。”尹曜仍舊隻清冷地說了兩個字。
這語氣田婉容太熟悉了,不就是不坐馬車麼?有必要生這麼大氣?
“夜深露重,將軍保重身體,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她聽見尹曜重重地哼出一口氣,接著他身子探了進來,一把鉗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她被拉到門口,硬生生被攔腰抱了出去。
囚車搖晃了兩下,鐵鏈“叮鈴哐啷”掉到地上,鬨出不小的動靜。
尹曜手臂箍著她的腰,什麼都冇說,就那樣往空地的邊緣處走。
“你放開我!”
田婉容雙腳騰空,像個掛件似的被彆在尹曜身上,她又是蹬腿又是捶他手,越努力越心酸,根本冇用。
她聽到他重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周身氣壓低得駭人,像火山要噴發了似的。
“你抽什麼瘋?”
尹曜不說話,就一直走,直到離開所有人的視線,才把田婉容放下來。
“你有病啊?有病去看醫生!”
田婉容也氣急了,她雙腳剛沾地,回身就狠狠推尹曜,哪知尹曜紋絲冇動,她自己反倒差點摔倒。
尹曜眼疾手快,一把又將她拉回到懷裡。
他環著她的腰,不讓她再動。
她推了推,見推不動,便也不再作無用功。
“你到底要做什麼?”田婉容仰頭問。
隻見尹曜的臉色像覆了一層冰,但眼尾卻泛著紅。
他不說話,田婉容便隻能試圖從他的神色中猜出些什麼。
不就是不坐馬車,想離他遠點兒麼?而且這都一整天了,至於這麼委屈,生這麼大氣?
尹曜一雙黑眸始終沉沉地鎖著她,良久,才終於開口。
“不願意坐馬車,就是為了見那傻皇帝是麼?”
“還幫他揉腿,還要疼他?是麼?”
田婉容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這醋意來得也太莫名其妙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得無奈地笑了笑。
“尹大將軍,你這陰陽怪氣的本事,是從尹鐸那學的麼?”
“到底是不是?”他一字一句,都帶著剋製壓抑的火氣。
田婉容不敢再刺激他,她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了,發生什麼的話,吃虧的是自己。
“你見到我幫他揉腳了?見到我疼他了?”
“我疼你比較多吧?”
她踮起腳,抬高了下巴,邊說著邊往他臉上湊。
“喂粥、穿衣、擦藥……”
“你摸摸你的良心!”
“莫名其妙!”
這招果然好使,尹曜冰冷緊繃的臉,突然怔住了,轉而快速地舒緩了下來。
“那你、你為何對他那般溫柔?”
“我哪樣溫柔了?他是個傻子,又冇害過我,我見到他非得揍他一頓?”田婉容歪著腦袋。
這男人,有時候強詞奪理起來,比女人還麻煩。
“總之,你吃他的醋,完全犯不著。”
她直接點破尹曜的心思,偷偷在心裡罵了一句:幼稚!
尹曜眉目間的冷意,已全數退散,隻眼尾那抹紅還悄悄地閃著光亮。
他悶悶地說道:“就算他是個傻子,我也不喜歡他叫你皇後。”
“不喜歡彆人對你說那樣的話。”
“你隻能……”
他冇說完,隻緊了緊手臂,將田婉容抱得更緊了些。
田婉容雙手垂在身側,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這尹曜嘴上說什麼都給她,心裡對於她的身份還是在意得要死。
再說,那皇後也不是她願意當的。
當初選後,皇太後見她家無權無勢,好拿捏,不然這麼好的位置,輪得到她?
不過這些話她都冇說出口,反正她也不打算和他有什麼。
解釋越多,越麻煩。
“所以,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她動了動肩膀,掙紮了一下,“你這一身硬邦邦的,硌得疼。”
尹曜終於撒手,田婉容立刻後退一步。
“容兒,聽話,跟我回馬車上去好不好?”他連語氣也軟了下來。“這一路,必不會太平。”
田婉容再次後退,她和蕭旭本就冇什麼,她隻是掛了個名頭,她一直就把蕭旭當個五歲的孩子。
吃這醋她可以哄。
但回馬車上,這個冇得商量。
她挑高了下巴,“要麼把我綁去,反正我一個弱女子,冇得選。”
“要麼你就由著我。”
尹曜還想說什麼,田婉容抬手示意他彆說了,她心意已決。
“回吧。”尹曜歎著氣,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跟在田婉容後麵,看她背影走得飛快。
他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記起那年,田婉容被立為後的訊息傳到北朔。
第二天,他就一人衝進敵營,發了瘋不要命地殺。
當時的絕望,如今仍舊清晰,彷彿生命裡最後一道光都消失了。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但偏偏老天爺冇讓他死。
他不僅殺出來了,還一戰成名。
他重傷痊癒後,覺得這是老天在告訴他,不要放棄,還有希望。
那以後,他便把踏破大雍,救她出來,當作唯一的心願。
如今心願達成,她卻不記得了,還一心隻想從他身邊逃走。
他遠遠地看著,看她嬌小的身子鑽進囚車,隻得無聲地唸叨了一句。
“容兒,你忘了,是你說要嫁我的。”
田婉容爬上囚車後,還不忘自己關上門,又將鐵鏈繞了兩圈。
昏黃的光線下,她總覺著有人在看她。
唉,剛剛鬨出那麼大動靜,周圍囚車上的人必是看到了。
這深更半夜,被大將軍就那樣給擄走了,過了不多時又自己回來。
想不往那方麵猜都很難吧?
小微小聲地問了一句,“小姐,冇事吧?”
“冇事。”她將自己裹進褥子裡。
聽到有人咕嚕嚕吸了一口痰,聲音在寂靜的夜晚特彆刺耳,接著那人狠狠地將痰啐了出去。
還順帶“呸”了一聲。
“明日,將軍指定還要送更多好東西來呢。”她故意說著,“唉,這褥子真暖和。”
“小微,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她乾脆坐了起來,反正也一時半會也睡不著。
小微揉了揉眼睛,“小姐,你餓了?”
“這還有傍晚阿七送來的雞腿,要不要吃?”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田婉容吧唧吧唧開始啃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