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方舟獨自坐在石階上，雙手托著臉頰，望著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
他一開始覺得自己是原書中下場淒慘的炮灰，唯一的目標是擺脫喂鯊魚的命運。
可隨著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日漸長，他逐漸發現，這裏的每一個人，從來不是簡單的幾行文字，他們有著自己的思想，主宰著自己的人生。
所謂的原書劇情反倒成了一場笑話。
方舟忽然開口：“統哥，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少個像我和洛芸芸一樣的穿越者？”
1201正在加班審批檔案，自從董事長得知它年底就要卸任之後，索性徹底擺爛當了甩手掌櫃，現在幾乎所有工作全都堆到了他身上。
聽到方舟的話，1201敲擊鍵盤的動作一頓，他沉默了片刻，說：“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方舟的目光依舊落在大榕樹上，輕聲道：“旺財的名字，太像我原世界的兩位歷史名人了。”
1201問出了另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方舟，你的父母對你好嗎？”
方舟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說：“我爸媽離婚以後我就很少見到他們了，他們雖然不靠譜，但生活費到賬特別準時。”
方舟打從記事起便是父母之間的皮球，爸媽並非完全不愛他，隻是那份愛太過稀薄，遠遠比不上他們對自己生活的在意。
他也曾在無數個深夜暗自埋怨，既然不夠愛他，又為何要把他帶到這個世界。
直到後來，他意外發現自己並非父母的親生孩子，那一刻，盤踞在心底多年的埋怨瞬間煙消雲散。
這是一個足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一個坦然接受父母從未給予他足夠愛意的理由。
1201歉意道：“抱歉。”
方舟感到一陣好笑，“統哥，你為什麼要說抱歉，我爸媽和你又沒關係。”
1201沒有說話。
方舟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隻剩下一片落寞。
“你們好過分啊。”
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秘密，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對他隱瞞一切。
彷彿在他們眼裏，他是一個永遠都不會長大的孩子。
方舟雙手撐在身後的台階，他微微仰頭，望向空中那輪圓月，一時竟有些茫然。
1201冷不丁冒出一句，“這個世界由無數本小說構成。”
方舟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1201繼續道：“從來沒有唯一的男女主，除了你知道的鳳煙龍澤外，還有上百個所謂的男女主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
方舟被砸懵了。
“上百個主角？現在主角已經這麼不值錢了嗎？”
1201解釋道：“你拿到的原書，從來不是完整的世界設定，隻是這個世界誕生之初的一部分底層程式碼。”
“這些程式碼在長久的執行過程中，發生了難以逆轉的程式錯亂，其中部分底層程式碼中的配角人物成為了新的主角。”
“經年累月，無數主線交織碰撞，最終徹底失衡，造成了整個世界的崩塌危機。”
他頓了頓，道：“而1219的使命，便是拯救這個瀕臨破碎的世界。”
方舟差點驚掉了下巴，他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覺到疼痛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做夢。
高考哥那種一言難盡的係統也能當救世統，現在救世統的門檻已經這麼低了嗎？
1201完全不知道方舟腦子在想什麼，他現在已經被拉回了滿心無力的當年。
如果他知道1219會折在這個世界，他絕不會讓1219接下這個任務。
1201繼續敘述：“總部將這個世界投入係統模型推演，最終得出的最佳方案，是在數百個主角中，選出一個真正的天命之子，以絕對的主角光環，獨力支撐起整個世界的運轉，穩住世界根基。”
“1219在這個世界裏，耗費漫長時光苦苦尋找，卻始終一無所獲。這個世界誕生的主角們，都太過渺小孱弱，完全沒有承載世界氣運的潛力。就在1201失望之際，他遇見了方若青。”
1201緩緩道：“一個來自修仙維度的時空穿梭者。”
“強大的時空穿梭者與頂級係統強強聯合，拯救了這個即將崩壞的世界。”
“而方若青，也憑藉絕對的實力與強大的氣運，成為了這個世界新一任的天命之子。”
“故事到這裏，本該迎來所有人都喜聞樂見的大結局。”
1201的語氣沉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但是，方若青死了。”
“主角是世界的中心，方若青的死亡給了這個世界致命一擊。本就脆弱的世界根基，再次搖搖欲墜。”
“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取代方若青成為下一任天命之子。更沒有人知道，這樣的人是否真的存在於世間。”
“世界再次陷入崩塌的邊緣。”
“就在這絕境之時，1219做出了一個瘋狂至極的決定。他放任劇情人物自由覺醒，甚至主動選擇覺醒者進行係統繫結，試圖建立全新的劇情體係覆蓋原本混亂的舊劇情，為這個世界尋找新的生機。這也是他被關進係統監獄的真相。”
說到這裏，1201眼神晦暗。
方舟消化著這一連串驚天秘密，良久纔回過神。
他嘴角抽了抽，感慨道：“時空穿梭者，覺醒者，穿越者……這個世界早就被穿成篩子了吧。”
方舟之前想過這個世界不簡單，但打死他也想不到這個世界能比重慶的地形還要複雜。
方舟問：“統哥，那高考哥成功了嗎？”
1201沉默三秒：“沒有。”
方舟頓了一下。
1201平靜說：“這些覺醒者和穿越者帶來的活力，隻能暫時支撐世界的表層運轉，而這個世界真正的生機一直擺在他麵前，隻是他不敢去觸碰。”
方舟嚥了嚥唾沫，他久違的智商終於短暫上線了，大膽猜測。
“我？”
1201淡定：“嗯。”
“你是方若青最珍貴的遺物。如果說方若青是從無數主角裡殺出重圍的天命之子，那你便是天生的天命之子，是這個世界親自選擇的主角。”
“但1219抗拒你的身份，他不願讓你背負起主角的責任。因此，他被迫自我沉睡，這個世界脫離了他的管控，逐漸演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模樣。”
空氣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舟腦袋嗡嗡作響，思緒亂成一團麻。
1201開口打破平靜，道：“從1219沉睡的那一刻起，便由我接管了你。方舟，對不起，未經你的同意擅自送你離開這個世界。”
方舟恍惚道：“我的腦袋要爆炸了。”
他顫著聲音再次確認：“所以，現在我是主角？是那個什麼天命之子？”
1201：“嗯。”
方舟控訴：“怎麼從來沒人告訴我？這麼大的事，你們居然一直瞞著我！”
1201淡淡說：“在你重返這個世界之前，我已經告訴你了。”
聞言，方舟突然想起了什麼，他不可置信地問：“小魚的遺物是你送給我的？”
1201點頭：“嗯。”
方舟咬牙：“統哥，你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乾脆一起說出來吧，我撐得住。”
1201：“……”
方舟頓時滿臉黑線，無語道：“合著你瞞我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1201斟酌開口：“他們沒有死。”
方舟茫然：“什麼？”
1201一字一頓道：“步渝他們沒有死，他們和你一樣前往了其他世界。”
方舟傻眼了。
方舟氣瘋了。
方舟黑化了。
“他們殉情不帶我，私奔也不帶我？”
1201噎了一下。
方舟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他之前所有的感情和金錢全都喂狗了。
虧他還為小魚大龜的殉情滿心難過，甚至拿出一半的積蓄為他們買了一個鑲金骨灰盒。
方舟硬生生頂著步嶽的巨大壓力，力排眾議，風風光光地主持了那場驚動整個京圈的合葬典禮。
可如今，所有的深情與付出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現在的方舟隻有一個想法，把錢還給他！他的錢啊！
方舟眼睛發紅，咆哮道：“統哥，他們私奔不帶我！他們壓根沒把我當朋友！我要和他們斷絕朋友關係！他們這輩子休想哄好我！我要成為他們高攀不起的男人！”
1201沉默了。
這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方舟字字泣血，“我的錢啊！”
“爸爸快跑！大伯來抓你了！”
鳳醉慌張的小奶音傳了過來。
方舟神情一滯，臉上的憤怒與委屈瞬間僵住，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二話不說轉身狂奔，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方舟！你給我站住！”
霍修慍怒的聲音緊隨其後。
方舟心頭一緊，跑得更快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運動天賦都在這一刻被逼了出來。
“先生！不能打啊！少爺還是個孩子啊！”薛管家追在後麵苦苦勸阻。
“修狗！住手！”
霍垣急忙出聲阻攔，快步上前想要拉住暴怒的霍修，霍修毫不客氣地回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霍垣捂著臉在風中淩亂。
吳期眉頭緊蹙，厲聲道：“這是宏清觀，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要打孩子回家打去！”
吳名牽著放肆突然出現，朝著方舟高聲喊道：“方小友，快快上驢！”
方舟熱淚盈眶，一邊狂奔一邊大喊：“吳名少俠！關鍵時刻還得是你！”
吳期看見自己的徒弟摻和進去，還牽著放肆出來接應，頓時氣得火冒三丈。
吳期朗聲大喊：“且慢！攔住他們！”
一道影子突然出現，方舟瞳孔地震，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直直地朝著吳名摔了過去。
兩個人摔成一團，吳名被方舟壓在底下，發出一聲悶哼，他疼的齜牙咧嘴，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方小友，你該減肥了。”
方舟嘴硬道：“是你太弱了。”
霍修已經大步走到他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方舟，眼神冷冽，語氣帶著濃濃的怒意。
“怎麼不跑了？”
方舟連忙從吳名身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哥，你今晚真帥，帥得驚天動地。”
霍修絲毫不吃這一套，冷聲道：“過來！”
方舟嚇得瘋狂搖頭，連連後退。
他硬著頭皮說：“哥！我可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天命之子！你不能打我！否則你會被雷劈死的！”
霍修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下一秒，霍修就拎住了方舟的後衣領，拽著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方舟掙紮大喊：“哥，欺負主角是沒有好下場的！”
霍修氣極反笑：“那我很樂意當反派！”
係統監獄。
沙發上的高考哥翹著二郎腿，正在看《一條狼的使命》的最新續作。
聽到動靜，高考哥抬眼看去，看清是1201以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來做什麼？看我死沒死嗎？”
1201語氣平淡：“我把這個世界的真相告訴方舟了。”
高考哥整隻統愣在原地，他僵硬地轉過頭，眼神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係統螢幕受到主人的情緒影響，閃爍了幾下，自動暫停了正在播放的電影。
1201已經做好了被1219痛罵毆打的準備，他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狂風暴雨。
出乎他的意料，高考哥的語氣很平靜。
“為什麼？”
1201走到他的麵前，垂眸看他，兩個係統之間隻隔了一步的距離。
“方舟有權知道這些，從他誕生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註定是荊棘的命運。”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靜。
“你改變不了，也無法改變。”
高考哥大怒：“憑什麼？憑什麼他要承受這些，他隻是個小孩！他什麼都不懂！”
1201輕聲道：“十九，方舟已經長大了。”
高考哥怔住了。
1201緩緩彎下身，與沙發上的高考哥視線平齊，他目光溫柔，認真說道：
“在你沉睡的這十年裏，方舟學會了很多東西。”
“他學會了擁抱不完美的自己，慢慢與內心的掙紮和解。他學會了珍惜身邊的一切，對每一個遇見的人，都懷揣著最純粹的善意與溫柔。”
“方舟平平安安地長大了，正如你當初期望的那樣。”
高考哥垂下頭，身體微微發抖，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啞。
“1201，我怕。”
“我怕舟舟會走上阿青的老路，怕他重蹈那些覆轍，落得和阿青一樣的結局。”
“我已經失去了阿青，我真的不能，不能再失去舟舟了。”
看著1219惶恐的模樣，1201緩緩伸出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眼神堅定，鄭重許下承諾。
“有我們在，方舟不會輸。”
與此同時，係統總部的監控大廳內，董事長嘴裏叼著一根資料棒，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畫麵。
董事長磨了磨牙，“草！我就知道1201那小子居心不良！他肯定對小十九有見不得人的想法！”
十二月慵懶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聞言發出一聲嗤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心臟的統看什麼都臟。”
董事長氣得拍了一下扶手，追問：“我們真的不管管？就任由他們瞎胡鬧？”
十二月慢悠悠地換了個姿勢，目光從螢幕上移開，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管什麼？現在是年輕統的天下，我們這些老統湊什麼熱鬧，總部的事情還不夠你忙的嗎？”
董事長不甘心地強調：“他們還是小孩”
十二月打斷他：“他們已經長大了。”
螢幕上，那兩道年輕的身影靜靜地靠在一起，十二月的聲音柔軟了下來。
“無論是十九還是零一，他們都已經長大了，他們有了自己的判斷，也有了想要拚盡全力去守護的人。”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那些曾需要他們庇護的孩子們，早已羽翼豐滿，有了屬於自己的堅守與擔當。
董事長撇了撇嘴，“那個叫方舟的小屁孩能行嗎？看上去傻了吧唧的。”
十二月冷笑，“你行你上。”
董事長憤憤不平：“反正在你眼裏，隻要是個智慧生物就比我強，你就是瞧不起我！”
十二月嫌棄道：“你才知道？”
“十二月！我要跟你絕交！”
“滾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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