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覺得他哥腦子有病。
該病症的臨床表現在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清晨體現的淋漓盡致。
方舟四腳朝天地癱在床上，正在與周公進行著一場酣暢淋漓的王者巔峰決賽，就在方舟即將推塔成功時，房門被人暴力的一腳踹開。
方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霍修那張彷彿全世界都欠了他十個億的棺材臉。
方舟的心跳一滯，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還沒等他從這突如其來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就被霍修生拉硬拽地拖出了家門，一路殺進了醫院。
方舟一臉懵逼地站在醫院大廳，身上還套著小汪諾亞的睡衣，頭髮有些淩亂，那兩根標誌性的呆毛在空中倔強的晃了晃。
霍修穿著一件黑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帥氣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下一秒，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
方舟瞪圓了眼睛，還沒來得及掙紮，就被人七手八腳地抬上了移動病床，一路風馳電掣地推走了。
從內科到外科，從抽血化驗到X光拍片，從B超到心電圖，凡是醫院裏能做的專案，方舟幾乎都體驗了個遍。
方舟美好的週末才剛剛拉開序幕，就被他哥一巴掌拍到了大結局。
時間一晃來到黑色星期一。
方舟睡眼惺忪，拎著書包，慢悠悠地晃進了教室。
他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準備摸魚打遊戲，以此來慰藉自己被霍修摧殘過的弱小心靈。
宋智立馬湊了過來，沖他擠了擠眼。
“方哥，你發散魅力的機會來了。”
方舟的手機螢幕上是遊戲載入中的介麵，進度條卡在四分之一的位置一動不動。
方舟隨口一問，“什麼機會？”
宋智解釋說：“春起一年一度的春季運動會啊。”
方舟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沒興趣。”
宋智嘆氣：“方哥，你沒興趣也得有興趣。班長已經給我們全班報名了。就連一心隻有學習的生生都被調劑去了跳遠專案，你逃不掉的。”
方舟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連忙追問：“那我被調劑到什麼專案了？”
宋智的笑容微妙，“三千米長跑。”
方舟聞言立刻放下手機，眼神真摯，語氣誠懇，“三弟，我們是全天下最好的兄弟嗎？”
宋智警惕地問：“方哥，你想幹嘛？”
“咱倆換換。”
宋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方哥，我跑的是六千米。”
方舟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有氣無力道：“當我沒說。”
但他顯然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他身子一轉，視線落在封宿身上。
封宿正在低頭看漫畫書，看起來歲月靜好，與世無爭，彷彿運動會這三個字跟他毫無關係。
方舟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語氣是刻意的溫柔。
“二弟，我們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的兄弟？”
封宿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方舟，你低頭看看。”
方舟一臉嚴肅：“不行，真男人絕不低頭。”
封宿重複了一遍：“你低頭看看。”
“看什麼？”方舟納悶地低下頭，視線順著封宿的示意，落在他的腳上。
封宿的左腳裹著一圈厚實的白色繃帶，像個圓滾滾的毛毛蟲大麵包，格外顯眼。
“我操！封宿！你怎麼瘸了？”
方舟這一嗓子音量不小，周圍幾個同學齊刷刷扭頭看過來。
宋智眼疾手快地拽了拽方舟的袖子，低聲提醒。
“方哥，不能說髒話，會扣分的。”
方舟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我撤回剛剛那句話。我們重新來一遍。”
緊接著，方舟痛心疾首道：“我的天啊，我親愛的二弟，你可憐的小腳丫怎麼受傷了呢？”
宋智十分上道地配合演出，揚聲長嘆道：“我尊敬的二哥！是哪個不怕死的玩意，竟然敢傷害您的尊蹄？”
封宿緩緩抬起頭，麵無表情的看了兩個人一眼，對於周圍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光，早已習以為常。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書，淡淡道：“龍舟，咱哥半夜跳樓砸到了出門覓食的我。”
方舟立刻糾正他，理直氣壯地劃清界限。
“那不是我哥，是你哥。”
宋智疑惑問：“為什麼龍大哥半夜要跳樓？”
封宿淡定說：“他夢遊。”
方舟好奇寶寶上線，追問：“那你哥他沒有受傷嗎？”
封宿微微偏頭，看向窗外，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當年，我哥從七樓跳下去，最後隻擦破了一點皮。”
方舟恍然大悟：“合著你哥還是個慣犯啊。”
宋智一臉不解：“方哥，重點難道不是龍大哥為什麼要從七樓跳下去嗎？”
方舟拍了拍宋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宋智，封宿他哥乾出什麼離譜的事，我都不會覺得稀奇。”
宋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附和道：“方哥說的有道理，畢竟龍大哥腦子有病是眾所周知的事。”
封宿：“……”
放學後，方舟揣著那張新鮮出爐的期中考試成績單，心情複雜地回了家。
剛推開家門，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的低氣壓，客廳裡的畫麵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霍修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薛管家拿著手帕，抹著眼淚。
歐陽醫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桌子上是一遝厚厚的檢查單。
方舟內心一個咯噔。
難道現在的情況是，沉默不語的爸，悲傷流淚的媽，嘆氣無奈的醫生，命不久矣的他？
“小少爺，您回來了。”
廚房裏的張媽探出頭，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方舟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低聲問：“張媽，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我怎麼感覺我要涼了？”
張媽擦著額頭的汗，吐槽說：“他們三個打從下午一回來就坐在這兒了，問又不肯說，趕也趕不走，我連地板都沒敢拖。”
她小聲提醒，“小少爺您小心點，指不定一會兒先生就炸了，我看他臉色難看得很。”
方舟心裏更慌了，硬著頭皮走過去，目光在那遝檢查單上停留了一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哥，你們這是怎麼了？難道……我真得了絕症？還是那種全世界就我一個人的罕見版本？”
方舟說完這句話，自己先被嚇到了，腦子裏已經開始浮現各種電視劇裡生離死別的畫麵。
歐陽惋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可憐啊。”
薛管家滿臉心疼，語氣哽咽。
“我的少爺啊！”
方舟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我真要死了？怎麼沒人通知我？”
歐陽頓了一下，“沒有，方舟弟弟，你身體壯的像頭牛。”
方舟鬆了口氣，又問：“那你們為什麼一副我馬上就要死掉的表情？”
歐陽笑的一臉純良，“不好玩嗎？”
方舟無語了。
“你們大人的惡趣味是逗小孩嗎？”
薛管家欣慰：“少爺越來越聰明瞭，竟然發現了。”
霍修揉了揉眉心：“方舟，上去寫作業。”
方舟站在原地沒動，他猶豫了一下，試探問：“哥，你不看我的成績單嗎？”
霍修語氣不容置疑：“薛管家，把方舟名下的卡全部解封。”
薛管家微微頷首：“好的，先生。”
方舟懵圈了。
“哥，你還是我哥嗎？”
霍修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還賣乖，讓你上去寫作業就上去，別在這兒杵著礙事。”
方舟秒懂，原地敬禮，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明白，絕對不打擾你們談正事。”
看著方舟興高采烈上樓的背影，客廳裡的氣氛愈發沉重。
歐陽表情嚴肅，他的目光在霍修和薛管家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率先打破了沉默。
“如果不是實在瞞不下去了，你們兩個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瞞著我？”
霍修眼神晦暗不明，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意有所指道：“你以為，我知道的比你早多久？”
薛管家麵不改色：“先生，是您沒問。”
歐陽語氣沉重：“老霍，咱倆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就跟你說實話，這病不好治。”
霍修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聲音冷硬地說道：“我當然知道不好治，不然我養你做什麼？”
歐陽噎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說句難聽話，這病就是個迴圈反覆，不斷複發的過程。你弟弟這種情況，想要徹底根治，基本不可能。”
霍修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道：“那就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歐陽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知道霍修的性格，一旦說出這種話，就意味著不計代價，隻要結果。
“其他的都好說，但這種先天的遺傳病，刻在基因裡的東西，我是真沒辦法。除非你給他換對親生爸媽。”
霍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治不了？”
歐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糾正說：“不是治不了，是治不好。”
霍修緩緩道：“我以為，他沒有。”
歐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爸當年囚禁了他媽，他哥當年差點玩死你全家，他能是個正常人嗎？”
他繼續道：“我倒是好奇了，像他這種情況，之前絕對病發過不止一次兩次。你們做家長的，難道就真的一點都沒發現嗎？還是說，你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霍修垂下眼眸，擋住了眼底的暗色，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歐陽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氣又無奈，恨鐵不成鋼地說了一句。
“你這哥哥當得，也太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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