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我閉嘴！”程淵站在院中喝了一聲，青布常服的袍角被晨風微微掀動了起來，他冷著臉道：“婦人之仁！你們都懂什麼？這些個聲色犬馬，酒囊飯袋，如果再不磨礪就會成一個個敗壞家族名聲的蛀蟲!
但凡要去墾荒的各房男丁，均迅速收拾行囊，一個時辰給你們都是太過寬鬆了，半個時辰後，必須在此院中集合。有放不下兒子的，可以隨他一起去墾荒！”
說罷，他轉頭對身邊的輔兵護衛下令：“給我把整個府邸都圍起來。如果有哪房公子意圖逃跑，直接押解回來，我定將他在族譜中除名，並攆出府去，永不許踏入程府半步！！”
所有姨孃的哭聲全是突然一頓，然後就沒有人敢出聲了。她們偷著抬頭打量程淵的臉色，知道事情沒有迴旋的餘地後，就全都不敢再作聲，隻能抽噎地拉著自家的兒子，在女兒們的小聲勸慰下，打算都回自己的院子裏去道別。
“淵兒！你這是要娘親的老命嗎！”沒等眾人有所行動，就隻見老太太方氏拄著龍頭柺杖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院落，銀白的頭髮都沒來得及梳整齊，亂蓬蓬地貼在鬢邊，身上還穿著軟緞睡袍，她將柺杖往地上一頓，然後指著程淵就開罵：“你個不孝的子孫！那可都是你的親兒子！一個個都送去跟著人家墾荒？那地方連野草都長不活，你這是要讓程家斷後嗎？啊？你說話啊！不是說不放心的一起去嗎？那老太太我不中用了，乾脆也跟著到那裏死了算了！”
程淵垂著眼，沒看老太太，隻是躬身施禮道：“母親，我不知哪個在您麵前嚼的舌根？風兒起初提出這件事的時候，你不也是很開心的嗎？這事您就莫要再管了，兒子自是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能保他們沒病沒災嗎！你的分寸有什麼用！”老太太伸手去拽程淵的袖子，程淵不動，任由她用柺棍打著自己。
方氏本來沒想打程淵，可是看到程淵油鹽醬醋全都不進的模樣，頓時她就來了火氣。
她將柺杖往地上戳得“咚咚”響：“我不管什麼你究竟在打算什麼！我程家的根就是不能斷！你要是敢把章兒、巒兒還有這些孩子都送去，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麵前！”一邊說一邊她一邊使勁地撞向一旁的柱子。
結果柱子沒撞到，卻撞到了早就橫在她麵前的陶巔的腹部上。陶巔腹部一彈，老太太就是向後一個趔趄。
陶巔還覺得好玩地在那裏大笑：“哈哈哈哈！祖母！哎你是要和我比誰快？那您就是純屬癡心妄想了。我這輕功，飛馬踏燕的，我能讓您撞到柱子上？哈哈哈哈！您別說，還挺好玩的。哎你們都看看，祖母跟我做遊戲了！”
他這一笑，方氏臉都被他給笑紫了，她拎起龍頭柺杖就打陶巔：“都是你這個禍害！都是你！”
陶巔一邊笑著，一邊用手臂來抗老太太那虛弱無力的打擊，還生怕老太太氣不死地在那裏說：“哎打不著打不著，祖母您這棍法也不實用啊。一點兒都不疼。”
正鬧著的時候，二房的二叔程泓和三房的三叔程濟也聞訊趕來了。
二叔急急走到程淵身邊，臉上堆著笑道：“大哥，母親說的是理兒啊。孩子們年紀都小，哪吃過這苦？再說了，風兒那孩子……性子跳脫，又帶著兩隻老虎，萬一一個沒看顧好，傷了哪個孩子，咱們可如何向祖宗交代？”話是勸和的話，可眼裏卻閃著看熱鬧的光。
他知道他大哥的脾氣，他是定然不會改了命令的。那倘若程淵的兒子若真出了差池，嘿嘿嘿，將來程家的好處，說不定就能落到他們二房、三房頭上。
三叔程濟已經拉住了方氏，此時將方氏交給婆子們勸慰，也走過來地跟著點頭，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是啊大哥，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給風兒多派幾個人手去？
一來都是會幹活兒的，不耽誤風兒的事兒，二來也好讓咱們家的子弟免受那低賤之苦。”他嘴上說得熱絡，心裏卻一直等著看程淵家的樂子。
他這剛愎自用的大哥，肯定不會聽任何人的勸，此次正好看看他如何收拾這爛攤子。還有風兒這小子著實是可惡！昨天抱著兩個老虎，直直闖入他家懟著他們的臉就是一頓恐嚇和顯擺。實在是太太太可惡了!
可他倆眼裏的那點幸災樂禍，程淵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這倆兄弟一向嫉妒他能坐到丞相之位，巴不得他家裏出點兒大亂子。
所以程淵根本沒理他們，隻是冷著臉地對老太太道：“母親，此事我意已決。您就先回後院歇息去吧。”
“你個逆子！”老太太不依不饒，柺杖戳得地麵坑坑窪窪。然而最後還是被她二兒子和三兒子給勸走了。
就在這時，陶巔笑著從廊簷下晃悠過來，懷裏揣著從手下人手裏接過來的兩隻剛睡醒的小老虎。
那兩隻小老虎毛茸茸的腦袋從他的大氅裡探出來，眨巴著一對還看不太清東西的圓眼睛也跟著瞅熱鬧。
他對著老太太的背影喊道：“祖母放心吧！墾荒的地方大著呢，真要是死了也夠埋的了，那裏一點兒不擠！
再說了，人生自古誰無死？早死就能早托生！黃泉路上無老少。哪的黃土不埋人？”
他這話一出，滿院的啜泣聲頓時都停住了。各位姨娘一聽這話，剛止住的眼淚“唰”地一下又下噴出來了，有的人哭得都快暈過去了，還有的扶著廊柱才能站穩。此時所有的人心裏都在罵陶巔：“你這個殺千刀的賤人！哪有這麼咒兄弟死的！”
而鬱綉更是腿一軟，若不是身邊的丫鬟趕緊扶住，差一點都一頭栽倒在地。
陶巔這話是故意的！他一定就是故意的！他還記著自己的仇，從前沒殺死他，他現在就要來禍害她的親生骨肉。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那殺剮存留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此時程淵也十分不滿地看了一眼陶巔：“風兒，說話莫要如此的刻薄。”
陶巔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哎呦相爺，我隻是說了點兒實話而已。我這一路上，看見的死人多了去了。還是那句話。哪兒踏馬的黃土不埋人啊，您說是不是？再說我也沒咒他們啊。
那去墾荒又不是去送死。它就算是送死，不也是死得其所，為國捐軀嗎？總比在家招貓逗狗，將來捅了簍子被陛下砍頭的強是吧？到時候不僅屍首無存，還得連累您，那得有多不劃算。”
他越說越“實在”，還一個勁兒地衝著程淵笑：“爹，您是不是也覺得？有些人死了省心，活著說不定還得惹禍，到時候您還得替他們擦屁股，費錢不說，還特別的累？
哎，二叔三叔，你們家的廢物也都拿出來清清庫存吧。不然你們一天得浪費多少錢？那養豬到了年底還能殺個豬聽個響兒呢。我看你們家裏那些廢物可不比我家的少。都留著幹嘛？”
程淵沒料到他會把這話給挑明，嘴角抽了抽，也就沒再理他。而被點名的二叔、三叔，倆人臉上的假笑都掛不住了。
陶巔可不是個會看臉色的人，他還在那裏說：“相爺啊，您最知道您家人，您幫著二叔三叔也挑挑，反正也都是一起走，那乾脆就打包全帶走了不就得了。”
程淵聞言還真就抬眼看了一眼他的二弟和三弟。嚇得兩人連連擺手道：“大哥大哥，我們家裏還有事，您就專心處理您家的事務吧，不必管我們。我們先回去了啊！”
說完便頭都不敢回地，急匆匆地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