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方氏此時端正地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花白的鬢髮用赤金點綴的抹額箍住，看見陶巔進來，臉上的皺紋頓時舒展開，手裏轉動的佛珠都已經慢了半拍：“哎呦，風兒可是算來了，快坐在你大哥的身邊。這從早忙到晚的，肯定是累壞了，今日恰巧有北地的飛龍參湯，好好地喝一些補一補。”
陶巔一聽這“飛龍參湯”，還真是覺得有些意外。想起前世小時候爸爸好不容易弄回來一隻，剖開的時候，那飛龍的嗉袋裏還向外掉著鬆子。這樣浸滿了鬆香的雞肉做湯當然是沒得比。可惜那時淘氣，隻是喝了兩口就跑出去玩了，弄得爸爸當時是相當的失望。
而在這裏能再次看見飛龍，還真是讓他有了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對著方氏拱拱手客氣了幾句，陶巔看了一眼桌旁之人，便找個了主桌的空位坐了下來。
落座後，老太太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動起了筷來。
陶巔座位的正對麵是穿著石青色常服的程淵。程淵先是用羹匙喝了一些開胃湯，然後看著陶巔，聲音帶著些倦意地道：“風兒，聽說你在後麵院子折騰出了不少的事來？又是挖池塘又是養雞鴨的。”
“哈哈哈哈！嗯，我看府中喘氣的太少，所以就多弄了點兒能下蛋的回來。這多好，您去我手下的那院裏看看，老熱鬧了。
咯咯咯嘎嘎嘎的，簡直就是人丁興旺。
左相放心，我讓他們都看好了，那些雞是絕對不會跑出來的。不過您也囑咐囑咐他們，我養的這些雞鴨鵝都是要下蛋餵我手下的，旁的人就別打它們的主意了。
畢竟我的親兵要吃不飽，那就得花程府的錢來養了。
我向來稟循著自力更生的念頭，能自己動手的，就絕對不會麻煩別人。
這些都是些營生小事。左相一定還有其他的事兒要和我說吧？”陶巔現在並不餓，他左右看了看，順手拿過來了一盞蓮子銀耳羹，盛起一勺嘗了嘗，然後咧嘴笑道：“嗯~~~~不錯，這碗沒毒，我就不用吃解藥了。”
說完，還特意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程淵的反應。
左相大人還行，波瀾不驚的，但旁桌的主母鬱秀的眼光就有些不太善良了。
陶巔發現鬱綉正盯著自己，於是猛地轉頭一看。鬱綉沒反應過來，所以目光一時間根本就沒來得及轉變過來。她剛才盯著陶巔的目光彷彿是綿裡藏針似的，表麵上看起來看著人畜無傷，暗地裏卻透出一股紮人的鋒芒。
鬱秀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綉玉蘭花的褙子，髮髻上插著支紅寶石赤金的步搖，明明心裏急得像火燒，嘴上卻笑得溫婉地道：“啊，夫君剛還說呢，風兒現在是程府中的頂樑柱，雖然年紀小，卻真能夠為家裏分憂。剛才你二哥回來，我聽說你要帶他去任上歷練，我這做孃的本是不該多嘴，隻是……”她話鋒一轉，眼尾掃過程淵，“老二年紀小，性子莽撞，恐是不堪重任，所以他最好是不要去風兒那裏添亂了。”
“嗯，我知道二哥是個什麼樣兒的人，嗬嗬嗬，紈絝公子哥兒嗎，無能就對了。但凡要是有些能耐，他不也和八哥一樣，天天在任上忙了？對了，我今天下午還救了咱們府中在太學裏的三個兄長。因為沒錢，被太學同窗給拉拽到飯館裏，那些兔崽子訛他們請客。可母親也知道，庶子這身份的一個月的月例有多少銀子。
為了不讓他們給程府丟臉，我就出手了。我在這裏多說一句，真要沒什麼才華，最好就別浪費時間讀那個沒用的功名了。要是一直科考考到七老八十都沒什麼建樹，還不是白白地浪費了一生？
正好我現在也負責了個差事，明日上朝就能被委派官職了，所以自家兄弟想去歷練陞官的，我當然就能給開這個方便之門。”陶巔隨手夾過了一塊梅汁炸雞，十分大方地吃了起來。
吃了一塊後他就很是開心地讓著周圍的人道：“哎？我還以為這裏不會有這麼好吃的炸物呢，嗯~~~這梅汁澆得地道，老夫人，左相，都吃啊，別客氣。”
幸虧這屋中所有人都是見識過陶巔的瘋癲的，所以他說話再過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程淵吃著一旁丫鬟給他布的菜，吃了一會兒便放下筷子道：“晚上來我書房，我有話要與你說。”
“呃，去您書房可以，但晚上我要回待漏院旁邊的小院中歇息，我怕我明天上朝起不來。”陶巔夾起了一塊丫鬟們呈上來的清蒸鱸魚腹肉，不慌不忙地塞入了口中。
“好，那你吃完飯以後就去我書房。不會耽擱太久。”程淵也吃了一塊梅汁炸雞道。
“妥了。”陶巔一笑，然後問一旁伺候著的文忠道：“這甜品裡沒有像琉璃一般嘎嘣脆的掛漿菜？”
文忠一聽，趕快上前施禮道：“呃，不知侯爺說的掛漿菜是怎樣的一道菜肴。”
“聽都沒聽過啊？那就是沒有了，沒有就算了。哎？你們都隨便說話吧，別礙著我在這裏。當我不存在就行。”
陶巔又開始嘗起了這桌上的其他菜肴，沒有掛漿菜就算了，他也沒那心思做一盤來哄他們開心，他不揍那些虐待過他的狗屎親戚就不錯了，還給他們做菜？做醋溜人頭好不好？
陶巔與程淵在這邊聊著，無論嫡子還是庶子全都不敢隨意出聲，別說他們了，就連方氏與鬱綉都不敢隨意地插話。
不過過了一會兒鬱秀又憋不住了，她剛才沒得到陶巔的讓她滿意的回答，所以飯菜也沒吃幾口，而且心中的設想越來越多，她總是覺得陶巔要藉機會除掉老二這個嫡子，然後是老三，然後是……這可不行！於是她有些僭越地賠笑問了一句：“風兒，不知你這次需要人去填充的職位，具體都要做些什麼啊？”
陶巔抬起眼，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程淵則放下筷子，麵色有些陰沉地道：“朝堂之事，夫人莫要深問。”
“啊，是，老爺，這不是兒行千裡母擔憂嗎……”鬱綉心中彷彿盛著數斤滾油似的，疼也不敢叫，不叫還憋得慌。想起以前暗算陶巔的事情，她竟然生出了是不是自己要得報應的念頭。
程淵又看了她一眼，她這才將頭低了下去。
這回飯廳裡幾十號的人，竟然都沒有一個敢說話的了。
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在飯廳裡，諾大一個飯廳隻能聽見杯盤碗碟筷子相碰的輕微聲音。
程淵因為說了一整天的話太累而不願意說話，陶巔因為想看戲也不想說話。他們這一不說話，嚇得那些姨娘和自己孩子暗地裏都開始用手語比劃著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