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不定的盟友 〔這世上總是 不缺身如浮萍之人〕
“大人，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聶瑛和聶芙不一樣，他對什麼都敬而遠之，無端便 顯得弱氣幾分。
這樣不大好遣他出去做事，不過或許正好能利用這 有點反差。
樓眠眠招手讓他坐過來，問:“可及冠了?從前在 家中可打理過產業?”
都是否字。
不過聶瑛讀過書，倒是好事。
樓眠眠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本賬冊:“會算賬 嗎?”
“...會。”
看著賬簿上熟悉的徽記，聶瑛手指一僵。
“你對魔界瞭解多少?”，故意忽略了聶瑛的不自 然，樓眠眠問。
“隻聽過些傳聞。”，說這話時，聶瑛有幾分羞慚 地低下了頭。
他什麼都不會，修魔的資質也甚為低下。他不怕被 丟出去，隻怕妹妹被自己連累。
他答應過母親，要好好保護妹妹。
可若是自己被趕出去，彆說保護了，他或許連看著 妹妹大都不能。他該怎麼和母親交代?
聶瑛心中惶惶不安，那隨意靠坐在地的恐怖魔修隻 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從懷丟出兩個做工精緻的木 牌，吩咐道:“明日你隨我一道出。”
而後人影潰散，隻餘一亭雪。
這就是......術?
不遠處一聲痛呼將聶瑛注意扯了回來，他連忙將木 牌揣進懷裡小跑過去:“小妹!可受傷了?”
他問得急，來的也急，踉蹌一下子反倒叫聶芙穩住 了他的身形。
女孩臉上是興奮的笑意:“哥哥，這個紙傀竟然比 真人還靈活!你且離遠些，我好得很!”
“你呀，好吧，不要逞強。”
·
但他的話，聶芙向來不聽。
幾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聶芙便湊在了樓眠眠身邊，膽大地邀 她看自己的訓練成果。
不過短短一夜，聶芙居然能與紙傀打成平手了。
“不錯。”，樓眠眠咬了口聶瑛做的素麪包子，想 了想將自己編篡的劍譜丟給了聶芙:“送你了。”
聶芙麵色閃過一抹疑惑，然而她越翻譜子越興奮。 這之中每一式都蘊藏變化，然而隻稍稍在腦中一演化， 便又能清晰觸控到這萬千變化中最質樸的鋒銳。
“這樣好的劍法，我能練嗎!”
聶芙年幼，臉上藏不住驚喜，嘴上倒是學了她哥 哥。這般組合平白叫人覺得嬌憨。
“怎麼冇有名字?大人，這本劍譜叫什麼名字?”
女孩兒嘰嘰喳喳圍在樓眠眠身側，連早食都顧不上 吃。
“冇有名字。”，樓眠眠抵開女孩兒湊過來的小 臉:“若非要論這個，那你來取名吧。”
“我?”，聶芙指了指自己，先是不可置信而後冥 思苦想，終於在腦子裡找到了個最合適的名字:“這劍 法深藏萬千招式，就叫——《冬藏》，如何?”
“隨意。”
樓眠眠無所謂，她思索著今日的行程，打算先去南 榮儀傳信的地方等她。
“大人，我一定會好好練的，絕不辜負這本劍譜! 日後您麾下有了新人，我再教她們練!”，聶芙攔住樓 眠眠外出的步伐，似是下了決定。
小小一個包子，抱著劍譜卻很是認真。 樓眠眠蹂躪了兩把她的垂髻:“活著就夠了。” “還不夠。大人，我想變強。” 樓眠眠低頭看著聶芙。
這世上總是不缺身如浮萍之人，聶芙身上有許多人 的影子。生途坎坷，舉步維艱，天賦異稟不過是此生掙 紮的入局劵。
何其幸運，又何其可悲。
·
赤血教和傳銷性質差不多，底層推銷員多而雜。永 遠都有補不上的空缺，每天都在發展下線。中層裡一部 分對上負責，另一部分是專用來殺人填罪的瘋狗。
然而上層卻是精而少。
據目前透露出的訊息，除開左右兩使還有一個獨立 機構對上負責，也就是說，在邪教之中，隻有這三個突 破點能夠到邪教教主的真身。
左右兩使原本分管內外事務，然而兩人不合已久， 連帶分管業務也彼此搶奪。右使孤煙接手人祭和仙術會 之事後，左使星獨便被擠壓到魔界管理邪教地下交易事 務。
然而自從半鱗島礦脈不再開放後，原料折損，產能 減半，暴利縮水。邪教開支隻增不減大，星獨冇能力補 上這個窟窿，自然被降罪，話語權不比從前。
否則他不會至今停留在魔界斡旋。
天平的兩端失衡，不是有第三方頂上，就是徹底變 成獨稱。
樓眠眠掌心騰起一簇雷炎，將淩雲特屬的字條攪成 灰。
上麵隻有四個字
——“危星已現”
此時若是她暗中推動金縷閣與星獨的合作，大量補 進人血和魔晶，未嘗不能利用星獨渴望奪回權利的心 理，一舉躍進邪教中層。
但在到星獨之後，樓眠眠卻換了主意。
星獨身上早有暗傷。
他獨木難支，若是有人合作擊殺，星獨根本撐不到 向邪教援軍趕來的時候。
星獨一死，他的攤子必定要被瓜分。邪教內部紛爭 不斷，無論誰拿到星獨的話語權，都會成為眾矢之的。
彼時再攪攪雨，可比而今假意投誠效果更好。
隻是該如何殺?伏殺?誘殺?截殺?暗殺?
·
一抹血腥味打斷了樓眠眠的思維。
她抬手止停了聶瑛亦步亦趨的步子。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頃刻而至!
樓眠眠拔劍從速，不過一擊，來人血肉陡分，漸起 塵泥點點。
一個照麵便去了條命。
聶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強忍著喉舌之間 壓抑的感受，抬手篡住了魔道劍修的袖子。
“......”
恐懼和依賴在這一刻分裂增殖，一同依附在了一個 能夠主宰他生死的魔修身上。
樓眠眠瞥了一眼嚇得麵白的聶瑛，抬腳跨過黑衣的 死屍，任憑少年急急地跟著她朝著不遠處的院落走去。
院子不大，就如最平常不過的農家小院。泥土牆， 籬笆網，茅草亭屋黃土路。
隻是她今日來得不巧，堆疊的屍體將小院鋪得冇甚 麼落腳之處。滿目的硃紅和沉黑的夜行衣，洇成一團團 麵容模糊的汙漬。
提前抵達的南榮儀靠在木亭下嫻嫻地抽著水煙，黃 銅雋花的煙桿小巧玲瓏，上頭墜了個硃紅的穗子，隨著 南榮儀的動作微微晃動。
煙霧裊繞，迷濛了女人的麵容，模糊了她周身的淡 淡鏽腥。
“猜猜這些是誰的人，問天。”，南榮儀輕吐一口 濁煙，目光落在了走進來的樓眠眠身上。
她還是一身輕便的烏衣，腰間劍冇有回鞘，正緩 緩向下淌著不屬於主人的鮮血。
“想殺你的人不少，但最想你死的隻有一個。”， 樓眠眠環顧了一圈，將聶瑛帶進了木亭。
亭中一爐火燒得正旺，煨得新茶烹香。
“猜對了，獎勵你一壺好茶。”，南榮儀懶懶轉 向，扔靠著亭柱邊上:“你早不說要帶個人過來，不然 我還能順點酒菜過來。”
聶瑛忙道:“不妨事，我為兩位大人烹茶。”
南榮儀看了一眼他，冇什麼根基修為，便也不再關 注。她今日的目標是問天。
“你能來找我合作，而不是南榮安那個廢物，說明 你還算有腦子。”，她道:“我這人不愛繞圈子，就開 山了。你的目的是什麼?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樓眠眠將手中抹布疊了四層，仔細抹去劍上的血 痕:“我的目的很簡單，光複聖教，掃平障礙。”
聽這話，南榮儀似乎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斷天魔教是出了名的內部傾軋，牆倒眾人推~冇想 到竟還有你這樣死心眼的擁壘。好吧，你的目標很遙 遠，然後呢?你要像南榮安一樣賣身求榮、割尾銜 生?”，南榮儀越說越好笑，最後隱隱有些癲狂。
樓眠眠拍了拍聶瑛僵直的脊背，示意他彆慌。
魔修怎麼都癲得亂七八糟的。
“......哦，我忘了。你可是能和星獨一戰的人，你 纔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我想想......莫非雪意樓的盛 老闆纔是你的臠寵，先前的傳聞都是顛倒的?”
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說的話語序顛倒，想到 什麼便說什麼。聶瑛極力地端正脊背，然而握著壺柄的 手指早已青白。
他極擔憂這二人之間會起爭執。
“還是說——”
“南榮安獻給赤血教的投誠禮物，是叫柳負，對 嗎?”，樓眠眠打斷女人的話。
陷入狂笑的南榮儀陡然失聲。
還未收起的笑容陰沉下來，那一張芙蓉麵顯得極為 扭曲可怖。
“誰告訴你的。” 樓眠眠露出這次會麵第一個笑來:“我說過了，你
想殺南榮安，我可以幫你。”
紅焰金箔的麵具在炭火的映照下愈發熠熠，名為問 天的神秘魔修仰頭飲下熱茶，下頜與鎖骨相連的曲線精 巧脆弱。
可惜在場無人能夠扼住這一節能主宰她生死的命 脈。
南榮儀緊了緊手中的煙桿，冷聲質問:“你以為南 榮安隻有這麼些籠絡魔心的手段?”
“當然不。”，樓眠眠看向她:“否則你早已大仇得 報了。南榮安身為南榮一族的家主，身負三道真魔玄 印，數次救他於生死之間。”
“錯了。是十道。”，南榮儀淡淡道。
她抬手在木柱上敲掉了菸鬥上的香屑:“用了七 次，便隻剩三次。但他慣會弄虛作假，便故意使人放出 假訊息掩人耳目。哼，若真能給他用上數十數百次，他 這種人會上趕著給赤血教當狗麼?”
“我這哥哥，生平最是狠毒無情。人若辱他，他必 還之以千倍萬倍。”
南榮儀自說著，似是在對樓眠眠說，又好似目光 穿過茅亭屍海，看了她自己。
“我恨他，更恨頑固老朽的南榮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