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在小茶房守著紅泥小爐,將最後一碗安神藥文火慢煎至恰好。
她濾淨藥汁,倒入溫著的瓷盅,小心地捧去正房。
孟氏正守在老夫人榻前,見藥來了,連忙接過。
她舀起一勺,細細吹涼,才送到婆母唇邊。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與病氣。
勉強喝了兩口,便側過臉,無力地擺了擺手,喉間逸出一聲低歎。
孟氏無法,隻得放下藥碗,伸手繼續為老夫人輕輕按揉著太陽穴。
老夫人閉著眼。
那緊蹙的眉頭,昭示著心結遠比病體更沉重。
唐玉見狀,心中亦是歎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
她想著,還是得為老夫人做些什麼,哪怕隻是疏解一絲鬱氣也好。
正思忖著,轉身在廊下差點與一人撞個滿懷。
是櫻桃。
與滿府上下揮之不去的哀愁低氣壓截然不同。
這小丫頭眼角眉梢竟漫著掩飾不住的喜色,小臉笑得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
見是唐玉,那笑意更燦爛了幾分。
“姐姐!”
她壓著聲音喚道,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唐玉見她這模樣,緊繃的心絃也不由得鬆了鬆,她唇角微勾,低聲問:
“瞧你這高興樣兒,撿著金元寶了?”
櫻桃聞言,立刻警惕地左顧右盼。
見四下確實無人,這才獻寶似的將一直攥著的手心攤開,遞到唐玉眼前。
唐玉垂眸看去,隻見她手心裡躺著兩枚比雞蛋略大、蛋殼呈淡青白色的禽蛋。
“這是……雁蛋?”唐玉有些詫異,“你從哪兒弄來的?”
櫻桃神秘兮兮地一笑,拉著唐玉的手腕就往福安堂後院外走去:
“跟我來!”
兩人穿過後院的月洞門,來到一處挨著內牆搭建的禽舍。
這地方原是養著幾隻給老夫人補身子的烏雞和幾隻觀賞用的鴛鴦、綠頭鴨的,偶爾也關些活物備用。
前陣子二爺獵回那對活雁,也暫且圈養在此處。
隻見禽舍裡一小片泥濘空地裡,兩隻圓滾滾的大雁正擺著尾巴。
大概是因為久不飛翔,夥食又太好,所以變肥了吧。
那隻公雁正準備去吃食。
卻見一隻肥鵝來搶飯,隨即扭頭追著肥鵝滿場跑,濺起遍地的泥點子,頗有些雞飛狗跳的架勢。
“喏,就是它們生的!”
櫻桃指著那對肥雁,捂著嘴笑,
“二爺獵回來,本來是要當聘禮的,後來不是……那什麼嘛,管事就讓人隨便喂著,彆餓死就行。”
“前陣子聽說婚事黃了,餵食的人更懶怠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我看它們怪可憐,就時常撿些菜葉子、穀糠來喂,冇想到這母雁倒爭氣,偷偷在草窩裡下了蛋!我給摸出來了!”
唐玉看著那對在泥地裡的大雁,一時有些恍惚。
她想起當初,江淩川帶她出府,在江灘獵雁時的情景。
青天碧草,春和景明,他挽弓時健碩利落的身影,還要那英姿颯爽風流逼人的模樣,都還曆曆在目。
如今……竟已過去這麼久了。
而這對本該在納采禮中的聘雁,就這麼不倫不類地被圈養至今。
如今,竟還下了蛋。
世事之荒唐,莫過於此。
不過……也快了。
她望著那對大雁,心中無聲地補了一句。
婚事重提,這對雁,怕是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唐玉輕輕垂下眸子。
“姐姐,咱們把這蛋烤了吃吧?聽說大雁蛋可香了!”
櫻桃雀躍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唐玉失笑,摸了摸櫻桃的腦袋:
“你呀,自己尋個穩妥地方,用熱水慢慢煨熟了吃吧,小心彆被人瞧見。”
“烤著吃動靜大,仔細炸了濺你一身。”
她頓了頓,又道,
“我還要給老夫人做點順氣的吃食,忙得很,就不陪你啦。”
櫻桃得了準許,樂顛顛地捧著蛋,自己去煮著加餐了。
唐玉轉身去了福安堂的內廚房。
她心下計較。
老夫人這是憂思鬱結,肝氣不舒,需得做些清淡開胃,又略帶芳香氣味以解鬱滯的食物。
她手腳利落,先是將昨日做的山藥茯苓糕揀出幾塊,放在細瓷碟裡。
又快手取了新鮮嫩綠的枸杞芽,用滾水略焯,拌上少許香醋、麻油和細鹽,做成一道爽口小菜。
最後,她將一小把曬乾的玫瑰花苞與粳米一同放入陶罐。
注入清泉水,置於灶眼餘燼旁。
用極小的火苗慢慢煨著,預備做一罐疏肝理氣的玫瑰米粥。
待給老夫人的粥品在灶上穩穩煨著。
她提著裝有糕點和涼拌枸杞芽的食盒又泡了一壺花果茶,轉道去了清暉院。
崔靜徽正在窗前臨帖,見唐玉來了,放下筆,臉上露出些許真切的笑意。
幾日不見,她眉宇間雖也籠罩著愁雲,但氣色尚可,眼神清明。
比起病榻上的老夫人,更讓唐玉安心幾分。
崔靜徽用了些糕點和小菜,又喝了唐玉帶來的清口花果茶,眉目舒展了些許。
唐玉見她心情尚可,又屏退了左右,這才斟酌著開口,問出了盤旋心頭許久的疑惑:
“大奶奶,有些事,本不是奴婢該多嘴的。隻是……關於楊家小姐,外頭傳言紛紛。”
“奴婢聽說,她前番自戕,撞得極重,昏迷了許久。”
“後來不知她醒了冇有,又有冇有好轉。”
“她如今那身子骨……當真能經得起婚嫁之禮的折騰麼?”
崔靜徽聞言,放下茶盞,看了唐玉一眼,隻道:
“你這算是問到關竅上了。”
崔靜徽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唏噓與冷意,
“我聽說,那楊四自撞了柱子,人是救了回來,可魂兒似乎丟了大半。”
“時昏時醒,醒了也說些冇人懂的胡話,眼神都是直的。”
“如今雖能勉強起身,但反應遲鈍,言語顛倒,識人辨物都頗有些困難……”
“說句不中聽的,與那癡傻之人,相差無幾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帶著無力和憂心:
“好好一個官家小姐,鬨到這步田地,已是可憐可歎。”
“可楊家與那閹黨,竟還要將這般模樣的她塞進侯府來……”
“我們侯爺,竟也……答應了。這真是……唉……”
“二爺他……怕是真要被害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