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寂靜,那尷尬的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江晚吟卻彷彿渾然未覺,拍手笑道:
“表姐你想得真周到!連丫鬟們都有份兒呢!這下大家可都要念你的好了!”
江晚吟話音一落,無人應答附和,空氣寂靜,連唐玉都感到氣氛滯澀難堪。
“咳!”
最終還是孟氏輕咳一聲,截斷了這瀰漫的凝滯尷尬氛圍。
她臉上笑容依舊,目光卻帶著一絲銳利,先看向女兒,語氣溫和卻帶著輕微的告誡:
“晚吟,不可無禮。你表姐是客,初次過府,自然處處想著禮數週全。”
“隻是咱們自家骨肉,不講究這些虛禮,心意到了便是。”
這話聽著是訓女兒,那“處處想著禮數週全”、“不講究這些虛禮”幾個字,卻像細針,輕輕紮在了孟昭綾緊繃的神經上。
孟昭綾臉色更白,頭垂得更低。
孟氏隨即轉向老夫人,笑容無懈可擊,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
“母親,您瞧這天兒,晌午還好好的,這會兒雲倒上來了,夜裡怕是要落場雨,正好解解暑氣。”
老夫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氣氛這才隨著這無關痛癢的閒話,稍稍活絡開一線縫隙。
不多時,一個大丫鬟悄步進來,在孟氏耳邊低語幾句。
孟氏頷首,轉向老夫人,聲音放得更柔:
“母親,席麵已備妥,您看……”
老夫人這才抬起眼皮,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時辰不早,開席吧。”
簡單的幾個字,廳內凝滯的空氣驟然流動起來。
眾人彷彿重新活過來,紛紛起身,低聲交談,整理衣襟。
孟氏臉上已瞬間掛上無懈可擊的得體笑容,利落吩咐:
“快,伺候老夫人移步花廳。晚吟,來,扶著祖母。”
一行人移步花廳,按序落座。
丫鬟們魚貫而入,精緻菜肴陸續上齊,無聲地鋪滿桌麵。
孟氏並未立刻坐下。
她從身後侍立的丫鬟手中接過一雙乾淨的公筷,親自走到老夫人身側,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恭敬淺笑,柔聲道:
“母親,今日莊子上新送來的蘆筍,最是鮮嫩清甜,時令難得,您嚐嚐。”
說著,用公筷為老夫人布了一小箸,穩穩放入老夫人麵前的天青釉小碟中。
老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隨即溫聲道:
“你有心了。坐下吧,招呼孩子們用飯。”
“是。”
孟氏這才應聲,儀態端方地回到自己的主位落座。
宴席正式開始。
唐玉與采藍一左一右,安靜而精準地侍奉著老夫人用飯。
佈菜、盛湯、遞巾,動作輕緩默契,悄無聲息。
席間,孟氏與崔靜徽不時引導話題,眾人對菜品偶有讚歎,間或附和,言笑晏晏。
一頓飯下來,表麵上竟也顯得和睦融融,言笑不止。
隻是,經了方纔那一場,眾人心頭都已經有了自己的計量。
孟昭綾終究是住進了西跨院的聽雪軒。
她送給福安堂大丫鬟們的那些“頭花香囊”,在幾日之後,才被她的丫鬟低調地送到了各人手中,冇再張揚,亦無多話。
下人房裡,櫻桃看著分給唐玉名下的那個錦盒,看著裡麵那對做工精巧的堆紗絹花,和那個繡著纏枝蓮紋的香囊,愛不釋手,左看右摸。
“孟家表姑娘可真是又伶俐又周到,”
櫻桃滿眼羨慕,小聲嘀咕,
“連咱們房裡的丫鬟都想到了。上回端午,她還給府裡上下都送了粽子呢,真是個頂頂和氣的好人!”
唐玉正坐在窗下,就著天光縫補一件素羅中衣的袖口,聞言,手中針線未停,隻抬眼看了看櫻桃,打趣道:
“我每次有好吃的總給你留一份,出門也記著給你帶零嘴玩意兒,怎的冇聽你這般念過我的好?”
櫻桃一聽,立刻丟了錦盒,像隻雀兒般粘到唐玉身邊,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胳膊,軟聲撒嬌:
“這怎麼能一樣呀!文玉姐姐你是我最親最親的姐姐,是自家人!哪像外人送東西,聽著就新鮮嘛!”
唐玉笑罵一句“就你歪理多”,手下飛針走線,利落地打了個結,咬斷線頭。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敞開的錦盒裡那隻精緻的香囊,隨即平靜地移開。
這位孟家表姑娘,行事是急切外露了些,甚至有些弄巧成拙。
但觀其姿態言語,性子倒是柔順和軟,也肯用心。
或許……真能捂一捂江淩川那塊冷硬石頭也說不定?
這念頭一閃而過,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計,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細小線頭,對還賴在身邊的櫻桃道:
“半下午了,餓不餓?走,去小廚房,咱們自己做點吃的。”
櫻桃眼睛一亮,歡呼一聲,立刻跳起來跟上。
還是那個僻靜的內院廚房,還是那個熟悉的小泥爐灶台。
唐玉繫上圍裙,指揮著櫻桃打下手:
“去,把那隻熟雞的胸肉細細撕成絲。黃瓜洗淨切絲,要勻。再把早上發的綠豆芽燙了。”
她自己則取了一小段冬瓜,耐心地削去硬皮,隻取靠近外皮那層緻密的青白肉,切成寸許見方、半指厚的塊,再用一把小銀匙,在每塊中心小心翼翼地旋出一個小凹槽。
鮮蝦早已剝好,放在砧板上,用刀背細細剁成茸,加薑汁、蛋清、鹽和少許澱粉,順著一個方向攪打,直到蝦蓉起了膠,亮晶晶地黏在筷子上。幾粒乾貝用溫水泡軟,撕成細絲。
冬瓜塊在盤中碼好,唐玉用筷子挑起一團蝦蓉,仔細填滿凹槽,抹得光滑平整,再在正中心輕輕按入一粒泡軟的乾貝,最後點綴上一顆鮮亮的青豆。
上籠,大火蒸。
這邊蒸著,那邊雞絲涼麪也齊備了。
煮好的蕎麥麪過了涼水,根根清爽。雞絲、黃瓜絲、綠豆芽、胡蘿蔔絲色彩繽紛地碼在上麵。
唐玉調了個靈魂料汁:芝麻醬、醬油、香醋、一點糖、蒜泥、薑汁,又點了兩滴自製的花椒油,澆上去一拌,酸辣鮮香的霸道氣味瞬間衝了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先給櫻桃拌了小半碗。
小丫頭接過去,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蕎麥麪彈牙爽滑,裹滿了濃香的醬汁,雞絲嫩,黃瓜脆,豆芽甜,酸辣開胃,麻香過癮。
櫻桃吃得頭也不抬,鼻尖冒出汗珠,嘴唇被辣得紅豔豔的,油光發亮。
一小碗麪飛快見了底,她意猶未儘地舔舔嘴角,跑到廚房門口,就著簷下明亮的天光,對著裡麵還在守著蒸籠的唐玉,眼睛彎成了月牙,搖頭晃腦地大聲說:
“文玉姐姐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啦!比什麼絹花香囊,好一千倍,一萬倍!”
唐玉回頭,看她那副滿足又諂媚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灶上蒸籠也恰好“嗤”地一聲,冒出一大股白色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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