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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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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隻在皇宮深處,一直冷冷注視著這一切的龍,似乎也察覺到了暗流的湧動。

劉宏每日呈上的關於侯府西院的報告越來越詳細,元無咎看著那些關於顧清歡“病情”、“言行”、“甚至讀了什麼雜書”的記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終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倒是沉得住氣。”元無咎丟開密報,望向殿外隨風散落的落葉,“那廢物……快回來了。”

紫宸殿的夜,似乎一日比一日更長了。

元無咎又一次從混沌燥熱的夢境中驚醒時,殿角的鎏金漏壺顯示,剛過醜時三刻。

他猛地坐起身,額角鬢邊俱是冷汗,單薄的絲綢中衣緊貼在結實的胸膛上,被汗水濡濕,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寢殿內並未點太多燈燭,隻角落一盞長明宮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繡著金龍出雲的屏風上,微微晃動,一如他此刻仍未平息的、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又是那個夢。

不,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記憶碎片混合了臆想的、不受控製的翻湧。

護國寺那間狹小廂房裡昏暗搖曳的燭光,空氣中甜膩詭異又揮之不去的香氣,女人蒼白臉上驚恐的淚,破碎的嗚咽,纖細手腕上刺目的青紫,單薄脊背上新舊交錯的傷痕……

還有,滾燙的麵板相貼的觸感,那極致混亂中夾雜的、被他刻意忽略卻又無比清晰的柔軟與脆弱……

每一次夢境的最後,總是定格在她那雙眼睛上。

有時是屈辱含淚的,有時是空洞絕望的,而最近幾次,竟變成了宮宴那日,她飲下禦酒時眼角飛紅、水光瀲灩卻又帶著一股豁出去般的執拗模樣……然後,便是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話——“臣婦有侯爺這樣好的夫君,定然不會故意與陛下扯上關係。”

“好夫君”……“不會故意”……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反覆紮刺。

讓他在夢中都不得安寧,讓他在醒來後,胸中那股邪火與憋悶非但不能消散,反而如同添了柴的灶,越燒越旺,燒得他五內俱焚,太陽穴突突作痛。

荒謬!可笑!

他元無咎,手掌乾坤,生殺予奪,什麼時候竟會被一個女人、一句話攪得夜不能寐,心神不寧?

還是一個愚蠢透頂、眼裡心裡隻有另一個混賬男人的女人!

元無咎煩躁地掀開錦被,赤足踏上冰涼的金磚地麵。

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卻絲毫無法冷卻心頭那股無名火。

走到窗前,猛地推開雕花窗扇,秋日深夜的寒氣瞬間灌入,吹得他未束的長髮和單薄的中衣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寢殿內殘餘的、彷彿還帶著夢境旖旎與燥熱的氣息。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稍稍平複了他翻騰的氣血,卻讓那股煩躁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無處遁形。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宮闕連綿的陰影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侯武陵……那個在他夢中作為“好夫君”對比而存在的男人,快要回來了。

帶著他的“紅顏知己”和“嫡長子”,風風光光,得勝還朝。

屆時,滿京城都會知道鎮遠侯府真正的女主人是誰,那個愚蠢的顧清歡,會如何自處?是繼續自欺欺人,躲在西院那方小天地裡哭哭啼啼抄經書?還是終於肯麵對現實,看清她那個“好夫君”的真麵目?

想到她可能會為侯武陵的歸來而“欣喜”,可能會對那個柳如眉和孩子強顏歡笑,甚至可能……會想方設法去討好、去挽回那個早已不屬於她的男人,元無咎胸口那股邪火就燒得更旺,一種混合著暴戾、譏誚和某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類似“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

不行。

不能讓她那麼“安穩”地等著。

憑什麼他被那場意外、被那句戳心的話攪得不得安寧,她卻可以躲在侯府,繼續做著“夫妻情深”的美夢,哪怕那夢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得讓她也“不痛快”些。

得讓她更早、更清楚地意識到,她所期待、所維護的,究竟是什麼貨色。

一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惡意和一種近乎孩童賭氣般的較勁,悄然浮現。

“影七。”元無咎的聲音在寒夜中響起,不大,卻清晰冷冽。

幾乎是瞬間,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寢殿內光線最暗的角落,單膝跪地,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睛。

“陛下。”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很久不曾開口。

這是“影七”,隸屬皇帝直屬、隻聽命於皇帝一人的暗衛“隱龍衛”中的一員,專司監察、暗探、傳遞密令等不便明麵進行之事。

元無咎冇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鎮遠侯府西院,尋一個隱蔽又足夠顯眼之處,將這份東西,‘放’在那位顧夫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那裡等著,朕要知道她的反應,一言一行,一個字都不許落下。”

元無咎從案幾上拿起一個薄薄的、冇有署名的信封,信口隻是虛虛折著。

裡麵並非原件,而是影衛根據多方情報彙總後,謄抄下來的、關於侯武陵在邊關與柳如眉相識相處、乃至柳如眉有孕生子的部分“細節”,包括時間、地點、一些旁證描述,甚至還有二人感情甚篤的細節。

內容比市井流言詳儘“可靠”得多,卻又刻意隱去了一些關鍵資訊來源,顯得像是從邊關軍中泄露出來的“內部訊息”。

影七雙手接過信封,冇有任何疑問,隻答:“遵命。”

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元無咎站在原地,寒風繼續吹拂著他冰冷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此舉有些……幼稚,甚至失格。

一個皇帝,竟然用這種近乎後宮婦人爭風吃醋般的手段,去“嚇唬”一個臣妻?傳出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但那股憋悶和躁鬱驅使著他。

他不想再隻是被動地聽劉宏彙報她如何“安靜”、“如何抄經”、“如何期盼”。

他要打破她那虛假的平靜,他要看看,當血淋淋的“證據”擺在她麵前時,她那副“情深不渝”的偽裝,還能不能撐得住!她會不會驚慌失措,會不會絕望崩潰,會不會……終於看清現實?

或許,還會有一絲可能……對他這個“揭露真相”的人,產生一點不一樣的觀感?

哪怕隻是恐懼後的茫然?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自己都嗤之以鼻。

他需要她什麼觀感?不過是個蠢女人罷了。

然而,心底那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影七的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片刻,那份薄薄的信封,便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出現在了顧清歡西院書房靠窗那張花梨木書案上。

翌日上午,天氣陰霾,飄著呼嘯的冷風。

顧清歡照例在書房“養病看書”。

碧桃進來整理房間,當她拉開那個抽屜,準備將新描的花樣放進去時,指尖觸碰到了那不同尋常的紙張邊緣。

“咦?”碧桃輕呼一聲,抽出了那個冇有任何標記的信封,疑惑地翻看了一下,“夫人,這抽屜裡怎麼多了個這個?奴婢昨日整理時還冇看見。”

顧清歡正倚在榻上看那本《地方風物誌》,聞言抬起眼,目光落在碧桃手中的信封上,眼神幾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放下書,緩緩坐直身體,伸出手,聲音依舊帶著病弱的輕柔:“拿過來我瞧瞧。許是我隨手放的,忘了。”

碧桃不疑有他,將信封遞過去。

顧清歡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質地頗為不錯,並非尋常市售的粗糙箋紙。

信封冇有火漆,冇有署名,隻虛虛折著口。

她心中念頭飛轉——王氏?不像,那老太婆要對付她,不必用這種遮遮掩掩的手段。

顧家?更不可能,他們早已將她當作棄子。

那麼……會是誰?難道……是他?

這個猜測讓她心頭微微一跳。

若真是元無咎...信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這裡,那會不會還有人隱於暗處呢...

顧清歡不動聲色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麵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箋紙,垂眸看了起來。

起初,她臉上還保持著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但隨著目光下移,閱讀著上麵一行行關於侯武陵如何與柳如眉在邊關“並肩作戰”、“互生情愫”、“體貼入微”,柳如眉何時有孕,何時生產,侯武陵如何珍視那個孩子,以及柳如眉一些“率性直言”。

諸如“女子為何不能議政?”“夫妻本當平等,何來高低?”之類的修飾過的言論……她的臉色,一點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

捏著信紙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指尖用力到泛白。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嘴唇更是抿得死緊,下頜線繃出倔強又脆弱的弧度。

碧桃在一旁看著,嚇得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信上……寫的是什麼?您臉色好差……”

顧清歡冇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將那些字句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中殘蝶。

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倏然滑落,悄無聲息,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夫人!”碧桃驚呼,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一目十行的掃過信上的內容。“您彆嚇奴婢!這信……這信是胡說八道的對不對?侯爺他……他不會的……”

碧桃也看到了信上的部分內容,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和憤怒。

顧清歡任由碧桃扶著,依舊閉著眼,淚水卻流得更凶,很快打濕了衣襟。

她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壓抑住喉間的哽咽,聲音破碎嘶啞,帶著無儘的淒楚和絕望:“原來……原來都是真的……他們都告訴我,我不信……我總想著,武陵他……他不是那樣的人……他答應過我,會回來,會給我一個交代……原來,他的交代,就是這個……他和彆人有了孩子,他們纔是……一家人……”

顧清歡睜開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手中那彷彿重若千斤的信紙,忽然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樣就能抹去上麵的字句。

抬起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洞的,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不……我不信……”她喃喃自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武陵他隻是一時糊塗……是被邊關的孤寂和那個女子迷惑了……等他回來,回到我身邊,看到我,一定會想起我們纔是夫妻……一定會迴心轉意的……”

碧桃聽著她這些自欺欺人的話,心疼得直掉眼淚:“夫人!您醒醒吧!侯爺他若心裡真有您,何至於兩年不歸,連封像樣的家書都冇有?又何至於弄出個孩子來?這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住口!”顧清歡忽然厲聲打斷她,雖然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尖銳和激動,嚇了碧桃一跳。

顧清歡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異常執拗,“碧桃,你不懂……我和武陵,是拜過天地祖宗的夫妻!是名正言順的!那個女子算什麼?一個來曆不明的邊關女子,無媒無聘,就算生了孩子,也是上不得檯麵的!隻要……隻要武陵心裡還有侯府,還有我這個正妻,我就不能放棄!”

緊緊抓住碧桃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甲幾乎要掐進碧桃的肉裡,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等他回來……等他回來,我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對,圓房!隻要我們有了夫妻之實,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會不一樣的!他就不會再被外麵的野花迷了眼,就會知道誰纔是能陪他一生、配得上侯府的人!那個女子,那個孩子……我也可以做他的嫡母……”

顧清歡說得“情真意切”,看著外麵的落葉晃神,彷彿一個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與夫君“圓房生子”上,以此來對抗殘酷的現實,維繫她搖搖欲墜的正妻地位和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碧桃被她的話驚呆了,也心疼極了,隻覺得夫人真是癡心到了愚蠢的地步,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說,隻能陪著她默默垂淚,心中將那負心薄倖的侯爺和不知廉恥的柳如眉罵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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