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年家信(晏)
諶時晏第一次寫那封信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辦公室的暖氣開得太足,窗戶上凝了一層水霧。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外麵是江京十一月的夜景,乾冷的空氣從那條指寬的縫隙裡鑽進來,蹭著他的手背。
桌上攤著三張廢稿。
第一張上麵隻有一行字:“爺爺,我在巴黎一切都好。”
寫到句號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幾秒,然後把筆放下了。
江馥杉不會這樣開頭。
她從小寫的每一封信、每一張賀卡、甚至每一條簡訊,開頭永遠是一件具體的事。
“爺爺我今天吃了三碗飯”。
“爺爺學校的貓生了四隻小貓我想帶一隻回來”。
“爺爺我數學考了59分但是老師多給了我一分,一分之恩湧泉相報,我給老師桌上放了一個蘋果”。
她不說“一切都好”。她嫌這四個字太空,像糊牆的膩子,什麼都蓋住了,什麼也沒說。
諶時晏把那張紙揉掉了。
第二張寫了半頁。
他查了巴黎十一月的天氣,又查了幾個區的麵包店。
第六區有一家叫Poilâne的老店,他把店名記下來,寫進了信裡:“我在六區找到一家麵包店,麵包皮很硬,裡麵很軟,每天早上去買一個當早飯。”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荒謬的事情。
——他正在用一個拋棄了他的女人的口吻,向一個被蒙在鼓裡的老人,編造一段從未發生過的生活。
他在替一個不存在的人過日子。替她吃麵包,替她看天氣,替她想家。
他坐在椅子上,捏著眉心,保持了那個姿勢很久。
然後他拿起第三張紙。
這一次他沒有查任何資料,沒有開啟瀏覽器,沒有搜尋巴黎的什麼。
他也沒有想“江馥杉會怎麼寫”。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個人在巴黎的冬天,一個人住,窗外正在下雪,那個人會做什麼。
她會在窗台上堆一個很小的雪人。
因為她從小就喜歡做沒用的事。
她有段時間迷上了摺紙鶴,一折就是一下午,折完了掛在走廊的窗戶把手上,風一吹就掉下來,掉了再掛。
她養過蝌蚪,用張媽醃酸蘿蔔的罈子養的,把張媽嚇得直告狀。
她給院子裡的石頭畫臉,用時霽的水彩筆,畫完了蹲在石頭旁邊自言自語,演一台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戲。
所以她會堆雪人。
哪怕窗檯隻有巴掌大,她也會把雪刮到一起,捏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東西出來。
她會用圍巾把雪人裹起來。
因為她怕冷,也怕別的東西冷。
她會說“很醜,但我覺得挺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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