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控製狂
被注視的不適感並沒有隨著諶時霽的入座而消減,反而愈演愈烈。
座位的分佈把他們隔開了小半張桌子的距離,卻斬不斷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
諶時霽夾菜的時候,目光總會在抬頭的間隙越過中間那幾個人的肩膀,精準地落在她的方向。
他和陳家二兒子碰杯的時候在笑,和李正清低聲交換了一句什麼的時候也在笑,但每一次笑的間歇,他的瞳孔都會往右偏兩度。
那兩度的偏移細微到除非有人一直盯著他的眼球看,否則絕不會發現。
江馥杉沒在看他。
但她感覺得到。
那種視線不是熱的,是濕的。
像梅雨天的空氣,不下雨,但麵板上永遠覆著一層黏膩的潮意,擦不幹。
她把注意力拉回麵前的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就在這時,廳裡的低語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白。
來了。
江馥杉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抬頭去看門口,而是繼續維持著進食的動作,僅憑餘光去感知宴會廳入口處氣流的變化。
諶時晏走進了大廳。
男人穿著黑色的雙排扣西裝,麵料帶著隱約的緞麵光澤。內搭的白色襯衫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領口用一枚暗銀色的袖形胸針別住。
頭髮全部往後梳了,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是老錢的做派,剋製又壓迫。
與老爺子諶震天那種歷經風浪、自帶煞氣的威嚴不同,諶時晏的氣場是內斂的。
他不需要板著臉,不需要沉著聲,隻要往那兒一站,周圍的空氣就自動變得稀薄。
男人在門口停頓了片刻,與幾位迎上來的賓客握手。微笑、寒暄、點頭,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被量過角度。
然後他朝主桌走過來。
他先是對諶震天微微頷首,再將視線平移,落在江馥杉身上。
停了三秒。
三秒裡,他的眼睛從她搭著外套的肩膀開始,沿著那兩根絲絨弔帶往下走。
掠過鎖骨、胸口、腰線,一直到桌沿遮住的地方纔停。
不是那件白色旗袍。
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蹙眉,沒有沉臉,連嘴角的弧度都和進門時一模一樣。
但江馥杉的後頸有一片麵板突然起了雞皮疙瘩。
諶時晏走近了幾步,先彎腰在諶震天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老爺子聽完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後他拉開了主桌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椅子,坐下來。
和她隔著諶震天,正對角。
“爺爺,昨天與周老棋局怎麼樣?”諶時晏開啟麵前的餐巾,語氣是公共場合裡最標準的孝孫模式。
“下了一半他就耍賴,說我悔棋。”諶震天哼了一聲,“他走的那步'飛象'本來就走廢了,我提醒他一句他還怪我,真是老糊塗了。”
“周老今年七十九了,您讓讓他。”
“讓什麼讓?棋盤上沒有老不老,隻有蠢不蠢。”
周家的長孫坐在圓桌上聽見這句話,臉上掛著尷尬的微笑,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諶時晏的唇線鬆了鬆,沒有接話,隻是給老爺子麵前的茶杯續了水。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目光越過茶壺的壺嘴,看了江馥杉一眼。
很短,但那一眼的溫度和他此刻溫和的舉止完全不匹配。
江馥杉沒有躲閃,她迎著那道目光回看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喝湯。
她很清楚這條裙子意味著什麼。
他說穿“雪月”,她穿了黑色弔帶裙。
這不僅僅是不聽話,而是在他給自己畫的框裡紮了一腳出去。
但她不得不這麼做。
昨晚飯桌上那句“家裡都有備檔”已經是一次試水。
如果她今天乖乖穿了他指定的衣服,她就等於在公開場合承認了一件事——他有權決定她穿什麼、做什麼、以何種姿態示人。
一旦讓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不是她能控製的了。
諶時晏不是諶時霽。
諶時霽的控製慾是黏上來的,像水草纏腳,隻要用力去蹬、去踹,總還能掙開幾分喘息的空間。
但諶時晏的控製慾是結構性的。
他不纏你,他搭一個框架,一根一根地把橫樑架上去。等你意識到的時候,你已經站在籠子裡了。
“杉杉。”
諶時晏突然開口了,聲音溫和,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聽見,“今天很好看。”
緊接著,男人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嘆息。
“不過下次聽話,穿我準備的那件。”
這句話說得體貼極了。
落在長輩耳朵裡,就是大哥哥關心妹妹的穿著,寵溺中帶著一點無奈。
幾位太太立刻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坐在一旁的陳家太太甚至還湊趣地補了一句:“哎呀,時晏,杉杉現在是大姑娘了,出去見了世麵,有自己的主意和審美了,你這個做哥哥的,可不能管得太寬咯。”
一片和樂融融的笑聲中,隻有江馥杉聽得懂這句話下麵壓著的東西。
他說“我準備的那件”,不是“我讓你穿的那件”。
他把命令換成了贈予,把管控包裝成了偏愛。
她要是當眾反駁,就成了不領情的白眼狼。
“知道了,哥哥。”
江馥杉沖他彎了彎眼睛,聲音甜得能拉絲,“下次一定穿,這次是沒來得及搭配首飾,怕配不上你的品味。”
諶時晏看著她明艷的笑臉,也笑了。
那個笑很淺,沒到眼底。
與此同時,斜對麵的諶時霽端起了茶杯。
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來,先看了他哥一秒,再看了她兩秒。
那兩秒裡他的瞳孔輕微擴張了一下,嘴角沒有笑,但眼底有一種很淡的光。
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高興的事。
她沒有穿諶時晏讓她穿的衣服。
這件事,讓諶時霽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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