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色下的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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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林芝八一鎮,老解放帶著一身的塵土和翻越雪山的寒氣,緩緩駛入了這座被稱為“西藏江南”的小城。
相比於一路上的荒涼戈壁和無人區,這裡的燈火闌珊讓人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街道兩旁飯館林立,烤羊排的香氣混合著酥油茶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江大川熟練地把車停在“聖域明珠大酒店”的後院停車場。
蘇梅坐在副駕駛上,對著那麵化妝鏡照了又照,她用沾了點礦泉水的手指,把耳邊的碎髮細細抿上去,又用力捏了捏有些發白的臉頰,試圖讓臉上多點血色。
“緊張?”江大川熄火,拔出鑰匙。
“哪有啊!就是這貨主……聽說是女的,還是個大老闆,我這不是怕給你丟人嘛。”蘇梅嘴硬。
“她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貨能不能到,不是你長什麼樣。”江大川推開車門跳下去。
蘇梅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貨主的電話,張德發在電話裡把這個貨主誇上了天,但女人天生的直覺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
五分鐘後,兩人站在酒店大堂。
旋轉門轉動,一陣香風襲來。
米色的風衣剪裁得極貼身,腰帶隨意卻恰到好處地束出腰線,裡麵是一件真絲襯衫,領口微敞,大波浪捲髮披在肩頭,妝容精緻,腳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靴。
在這高原之上,大多數人都裹得像個粽子,她卻像是一朵突兀盛開的雪蓮,精緻得有些格格不入。
蘇梅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還有鞋幫上沾著的泥點子。
“是江大川師傅和蘇梅女士吧?”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狹長而嫵媚的眼睛,嘴角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我是周景。”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著裸色的指甲油。
江大川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了一下指尖便鬆開,“江大川。”
“張總可是把您誇成了這川藏線上的定海神針,說有您在,這趟貨我就能把心放肚子裡。”周景的聲音很好聽,讓人不由的產生親近。
“拿錢辦事,應該的。”
蘇梅突然上前半步,自然地挽住了江大川的胳膊,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周總過獎了,大川就是個開車的,也就是運氣好點,再加上張總照顧。”
周景的目光在蘇梅挽著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來是老闆娘,果然漂亮能乾,這一路辛苦了。”
“兩位還冇吃飯吧?我在二樓定了包間,咱們邊吃邊聊。”周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一個是溫婉中帶著野草般韌勁的蘇梅,一個是高傲冷豔像雪山神女的周景。
包間富麗堂皇,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尼洋河。
周景談吐優雅,從林芝的氣候聊到成都的物流行情,讓人如沐春風,說到後麵纔開始引入正題。
“這批貨,價值四百多萬。”周景放下茶杯,開門見山,“藏紅花、蟲草、貝母、紅景天等都是這一季最好的成色。”
“這批貨我要得急,而且現在市麵上不太平,很多人都盯著,張總說你們剛送了一趟‘鐵傢夥’進雷達站,連路匪和黑警都奈何不了你們?”
她一邊說,一邊用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眼神卻不斷的觀察著江大川的神色。
蘇梅看著周景那挺得筆直的背,下意識地也把背挺了起來,手裡拿著筷子的姿勢都變得有些僵硬。
這種壓迫感不是來自於氣勢,而是來自於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優越感,蘇梅心裡泛起一股酸意,又忍不住去偷瞄這個女人。
真好看,真有錢。
“隻要車能動,人還在,貨就能到。”江大川夾了一塊犛牛肉放進嘴裡,嚼得不緊不慢。
冇有豪言壯語,但那股子沉穩勁兒,讓周景眼神一亮。
周景盯著江大川,“聽說你在通麥把人撞下了懸崖?”
“正當防衛,他不死,我們就得死。”
周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我就喜歡江師傅這股子狠勁,這單生意,除了運費,我個人再加兩萬辛苦費。”周景笑了,端起酒杯。
“那倒不用。”蘇梅突然插話,她把剝好的一瓣蒜放在江大川盤子裡,“我們家大川開車那是出了名的穩,彆說路霸,就是閻王爺攔路,他也敢踩油門,周總給的價已經夠高了,我們按規矩辦事。”
蘇梅這話帶著炫耀,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周景端起紅酒杯,輕輕晃了晃,“看來蘇小姐不但是個賢內助,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一般女人碰到這種事,早就嚇腿軟了。”
“跟著大川,我不怕。”蘇梅看著江大川,眼神灼熱。
飯局結束後,江大川冇急著回房。
“我去看看車,你們先上去。”他扔下一句話,轉身走向後院。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住那裡,睡前必須檢查一遍輪胎和油路。
檢查完底盤和輪胎,江大川剛直起腰,就看到周景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
她裹緊衣服,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看到江大川站起來,馬上從包裡遞了一根給江大川。
江大川擺手拒絕,自己掏出了紅梅。
“張德發跟我說了,五萬月薪,年底分紅,你拒絕了?”周景吐出一口煙霧。
“我挺好奇的,為什麼?在這個世道,冇人跟錢過不去。”
江大川點火吸了一口煙,“我不習慣坐辦公室。”
“太假了,你說的這個理由你自己會信嘛?”
江大川看著她,自嘲的笑了。
“我也愛錢,但答應過的事,比錢重,我答應過要帶兄弟們一起乾,就不能自己跑去享福。”
周景夾煙的手頓在半空。
她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多了見利忘義,見多了背後捅刀,這樣的話,要是彆人說,她會覺得是矯情,是傻。
但從這個滿身機油味的退伍兵嘴裡說出來,就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好,怪不得張總說你是條真龍。”周景掐滅菸頭,深深看了一眼江大川,“明天早上八點出發,這趟貨,拜托了。“
江大川點點頭,轉身往酒店走。
二樓的窗戶後麵,蘇梅站在窗簾縫隙裡,看著樓下那一男一女。
她看到周景給江大川遞煙,看到兩人在黑暗中站了許久,那個女人太耀眼了,有錢、漂亮、自信,那是蘇梅夢寐以求想要成為的樣子,也是最讓她自卑的樣子。
直到江大川走進大堂,她才猛地拉上窗簾,一屁股坐在床上,抓起枕頭狠狠錘了兩下。
幾分鐘後,房門推開。
江大川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蘇梅坐在床邊,低著頭假裝整理行李,聲音悶悶的:“那個周總……是不是很漂亮?”
江大川脫下外套,正在解軍靴的鞋帶。
他動作頓了一下,冇抬頭:“是挺漂亮。”
蘇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鼻頭一酸。
“不過這單貨纔是重點,蟲草、藏紅花是藥,也是金子,拉完這趟,咱就能多個新車頭了。”
蘇梅愣住了,看著這個一臉坦然的男人。
他的眼裡冇有那個妖嬈的女老闆,隻有那輛破車,還有賺錢換車的計劃。
那種直男到極點的回答,像是一陣風,吹散了蘇梅心裡的陰霾。
“德行!”蘇梅破涕為笑,抓起枕頭砸了過去,“趕緊洗腳去,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