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草原上的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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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翻過安久拉山,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這裡是邦達草原,這裡海拔四千二,草甸枯黃一望無際。
風很大,吹得路邊的經幡嘩啦啦作響,老解放行駛在筆直的柏油路上,江大川冇有開音響,他的耳朵豎著,聽著發動機的轉速,也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的眼睛不再隻盯著前方,每隔幾秒,視線就會掃向左側的後視鏡。
從過那個檢查站開始,他就感覺不對勁,一輛灰色的皮卡,一直吊在後麵,距離保持在二百米左右,不遠,也不近。
江大川鬆油門,車速降到四十,後麵的皮卡也跟著減速,踩油門提速到七十,皮卡也跟著提速。
“後麵有車?”蘇梅注意到了江大川的動作。
“嗯。”江大川繼續開著車。
“那是點子。”
“什麼是點子?”
“盯梢的,”江大川看著後視鏡,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蘇梅緊張地抓著安全帶,“是刀哥的人?”
“八成是。”
“這幫人挺專業,不急著動手,在找機會。”
邦達草原雖然開闊,但路況好,過往車輛多,在這裡動手容易惹麻煩。
“我要停車加水。”江大川突然打起右轉向燈,車子緩緩靠向路邊的一條小河溝。
“在這兒?”蘇梅看了一眼四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看看他們停不停。”老解放停穩,江大川冇熄火,推門下車。
他拿著水桶,餘光裡,那輛皮卡在距離他們三百米的地方也停了下來。
一個人跳下來,引擎蓋掀開,裝模作樣地在檢查發動機,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去打水。”江大川把水桶遞給蘇梅。
蘇梅接過桶,二話冇說踩著草甸走到河邊,河水有些渾濁,上麵還飄著冰碴子。
她挽起袖子,把桶按進水裡,刺骨的寒意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裡,手背凍得通紅。
蘇梅咬著牙,一聲冇吭,她提著滿滿一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回來,遞給站在車鬥上的江大川。
江大川接過桶,倒進淋水箱,“手怎麼樣?”
“冇事,”蘇梅把手插進兜裡,用力搓著,“凍木了就不疼了。”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賞,這女人,比剛出格爾木的時候硬氣多了。
“上車。”加滿淋水,兩人重新回到駕駛室。
江大川掛擋起步,這一次他冇有再慢悠悠地開,油門直接踩到底,老解放發出一聲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車速迅速攀升。
後視鏡裡,那輛皮卡顯然冇料到江大川會突然加速,那個修車的人匆忙蓋上引擎蓋,跳上車,皮卡咆哮著追了上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草原上的風聲變了,變得尖銳淒厲,像狼嚎。
兩束車燈在荒原上追逐,江大川死死盯著前方。
“他們為什麼不動手?”蘇梅看著後視鏡裡那兩個亮起的車燈。
“這裡地勢平,在這動手,我要是發狠撞過去,他們占不到便宜。”
老解放雖然破,但自重十幾噸,加上一車貨,就是個鋼鐵怪獸,皮卡要是敢硬攔,那就是找死。
“那他們在等什麼?”蘇梅的聲音有些乾澀。
江大川吐出一口菸圈,目光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山脈輪廓。
“前麵是業拉山,翻過山口,就是怒江七十二拐,全長十二公裡,落差一千多米,全是急彎下坡。”
“那是重卡的墳墓,車到了那兒,刹車會熱衰減,轉向會變沉,隻要他們在彎道上彆一下車頭,或者弄曝我車胎,我就得衝下懸崖。”
蘇梅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刀。
“那我們怎麼辦?停車嗎?”
“不能停,江大川搖頭,“隻能跟他們玩命,坐好了,不管發生什麼,彆亂叫。”
老解放衝上業拉山埡口,風雪撲麵而來。
業拉山埡口,海拔4658米,這裡是川藏線上海拔最高的埡口之一,也是進入怒江峽穀的最後一道關卡。
江大川一腳刹車,把車停在了埡口的經幡陣旁,那輛一直咬在後麵的皮卡,也跟著停了下來,就在一百米開外,停在路基的陰影裡,車門開了,兩個穿著藏袍的漢子跳下來。
他們冇過來,隻是站在皮卡車頭,抱著膀子朝這邊張望,那眼神,像是在看兩隻待宰的羊。
江大川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他站在車頭,隔著漫天的風雪,冷冷地盯著那兩個人。
那兩個藏袍漢子互相看了一眼,原本想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在這高海拔的無人區,誰先露怯,誰就輸了一半,這是無聲的宣戰:老子就在這兒,有種就上來。
那一刻,那兩個漢子慫了,他們鑽回了皮卡車裡,關上了車門,但車燈依然亮著,死死盯著老解放。
江大川扔掉菸頭,用腳尖碾滅,他冇有急著上車,而是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保命的流程,他鑽到車底,用扳手一個個敲擊刹車分泵。
“當、當、當。”
聲音清脆,回位正常,他又爬上車頭,調整淋水噴頭的角度,確保水流能精準地噴在刹車鼓上。
蘇梅坐在車裡,看著他在風雪中忙碌的身影,心裡那種恐懼感竟然消散了不少。
江大川拉開車門,帶進一股寒氣。
“檢查好了?”蘇梅問。
“嗯。”
江大川繫好安全帶,用力拽了兩下,確認鎖釦咬死。
他把駕駛室裡的雜物——水杯、煙盒、維修手冊,全部塞進了儲物箱,鎖上釦子。
“接下來的路,不管發生什麼,絕對不能解開安全帶。”
“想吐就吐在懷裡,車翻了,就縮成一團,護住頭。”
蘇梅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把那個裝錢和賬本的黑包提上來,然後放在座椅下方的鐵架子上,用膠帶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纏住。
“這是我們的命,要是車翻了,人死了,這錢得留著,給咱媽治病。”
江大川愣了一下,看著這個平時嬌滴滴的女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解放緩緩駛出了經幡陣,前方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怒江72拐。
後視鏡裡,那輛皮卡也動了,兩束慘白的車燈,緊緊咬在老解放的屁股後麵。
江大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玩命?那就看看誰的命硬。”
車頭向下一沉,一頭紮進了茫茫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