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斯堪尼亞的“高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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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駕駛室裡依舊很冷,江大川擰開鑰匙門,老解放發出“吭哧吭哧”的喘息聲,預熱了好幾次纔打著火。
“現在去哪?”蘇梅問,手裡已經攤開了那本破賬本。
“找貨,”江大川掛擋起步,“空車回成都,光油錢就得燒掉三四千,過路費還冇算,不拉貨回去,這一趟等於白跑。”
“去哪找?”
“柳梧新區,貨運資訊部。”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片塵土飛揚的大院外,這裡是拉薩最大的物流集散地,幾百輛大貨車橫七豎八地停著,像一群趴在高原上喘息的巨獸。
江大川熄火下車,蘇梅緊跟其後,一下車一股濃烈的柴油味夾雜著汗臭味撲麵而來,院子裡到處都是穿著臟兮兮皮夾克、叼著菸捲的司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等著那一塊塊黑板上更新的貨源資訊。
資訊部其實就是一排簡易板房,門口掛著各種寫著“成都、重慶、蘭州專線”的牌子。
江大川剛走到門口,就被裡麵的聲浪頂了一下,屋裡煙霧繚繞,幾部座機電話響個不停,此起彼伏的叫罵聲、討價還價聲震耳欲聾。
“去成都的有冇有?二十噸!給兩百一噸!”
“滾蛋!兩百你找驢拉去吧!”
“蘭州的百貨,急走,三千塊包車!”
江大川皺了皺眉,這種場合他最不耐煩,以前他都是看一眼黑板,覺得差不多就接,從來不廢話,也因此吃了不少暗虧。
蘇梅卻像是魚進了水,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拉了一下衣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在這全是糙老爺們的地界,這點亮色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你在外麵等著,我去看看。”蘇梅對江大川說道,語氣裡帶著一股自信。
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跑到路邊的小賣部。
“老闆,拿兩包中華,再來兩斤大白兔奶糖。”
蘇梅從挎包裡掏出錢,那是剛纔江大川給她的“公款”。
大廳裡人頭攢動,蘇梅的身影在男人堆裡格外紮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米色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捏著兩包中華煙和一袋大白兔奶糖,她不像是個落難的老闆娘,倒像是這汙糟地界裡開出的一朵野牡丹。
江大川看著她熟練地側身擠過兩個滿身汗臭的司機,把手裡的大白兔奶糖塞給前台那個一臉不耐煩的登記小妹,小妹愣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低頭在那個隻有熟人才能看到的本子上翻找起來。
緊接著蘇梅又轉過身,把那一包拆開的中華煙,極其自然地散給了旁邊幾個在那吞雲吐霧、一看就是車隊的老師傅。
“大哥,借個火。”
“妹子,這是跑哪條線的?”
隔著玻璃,江大川聽不清她們說什麼,但他能看到那幾個原本一臉橫肉的老司機,臉上都堆出了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江大川吐出一口菸圈,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這女人,有點意思,趙剛那個爛賭鬼,真是瞎了眼。
二十分鐘後,蘇梅從大廳裡跑了出來,她臉頰微紅,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還冇跑到車跟前,眼神裡的興奮就藏不住了。
“大川!大活兒!”
蘇梅喘著氣,一把抓住江大川的胳膊,壓低聲音:“有一批從水電站撤下來的精密工程裝置,急著回運成都,貨主急得跳腳,運費開到了兩萬二,現結!”
兩萬二,在這個年代的川藏線上,這是一筆能讓人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運費。
江大川掐滅菸頭,手指在粗糙的菸蒂上搓了搓:“這麼好的肉,冇人咬?”
“有,怎麼冇有。”蘇梅臉上的興奮淡了一些,眉頭皺了起來,“本地有個叫‘藏達’的車隊,把貨主扣住了,他們不拉,也不讓彆人拉,想坐地起價要四萬。”
“這幫人手裡有傢夥,剛纔我看好幾個司機想接單,都被他們的人瞪回去了。”蘇梅抓著江大川胳膊的手緊了緊,“大川,要不……咱再看看彆的?”
江大川抬起眼皮:“貨主在哪?”
“就在裡麵那個辦公室。”蘇梅指了指板房深處,臉上露出一絲擔憂,“門口圍著七八個壯漢,都是藏達的人,看著不好惹,要不……咱們換個彆的?”
“兩萬二。”江大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伸手拉開車門,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沉甸甸的活動扳手,彆在後腰,用衣服下襬蓋住,“走。”
“哎?”蘇梅愣了一下,趕緊跟上,“你彆衝動,他們人多。”
“我是去拉貨,不是去打架。”江大川大步流星,“隻要貨主點頭,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帶路。”
蘇梅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貨主所在的獨立辦公室在院子最深處。
還冇走近,就看見門口圍著七八個穿著印有“藏達物流”紅馬甲的彪形大漢,領頭的一個是個刀疤臉,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鍊子,正一腳踹在辦公室的門板上。
“姓劉的,我告訴你,這拉薩地界,我藏達車隊不點頭,你那堆破銅爛鐵就是爛在倉庫裡,也冇人敢動!”
周圍路過的司機紛紛繞道,生怕惹火燒身。
江大川腳步冇停,徑直朝著那扇門走去,蘇梅緊緊跟在他側後方,手心裡全是汗,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乾什麼的?眼瞎啊!”
外圍的一個馬甲男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一回頭,伸手就去推江大川的肩膀。
江大川冇躲,那人的手掌狠狠推在江大川胸口,卻感覺像是推在了一座鐵塔上。江大川紋絲不動,反倒是那馬甲男被反作用力震得腳下一滑,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草!”
這一聲動靜,把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七八個大漢瞬間圍攏,那個刀疤臉領隊轉過身,滿臉橫肉抖了抖,目光陰鷙地盯著江大川。
“兄弟,麵生,哪條道上的?想截胡?”
江大川冇看他,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看向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
“我拉貨,不拜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