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萬姝院,四下寂靜無聲,隻有簷下守夜的風燈,在寒風中投下搖曳的光暈。
雲姝迅速換下夜行衣,穿上舒適的寢衣,坐在臨窗的方桌旁,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平息了方纔暗室密行帶來的緊繃感,也讓她的頭腦愈發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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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懷中取出那疊沉甸甸的信封,就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將其一一拆開,凝神細閱。
信紙泛黃,字跡淩厲,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刺得她心頭一震。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到最後,幾乎凝結成冰。
原來如此!
慶王的爪牙,竟然早在三年前,她剛剛嫁入侯府不久,就已經盯上了沈家這塊肥肉!
信中提到,彼時慶王便看上父親富可敵國,並瞭解到父親的商業網路遍佈南北。
若能掌控在手,不亞於掌握了一條源源不斷的財富與物資命脈。
對慶王的「將來大業」裨益無窮。
怪不得……怪不得溫伯說,自她出嫁後,沈老太太便聯合族人,以「沈家女名聲受損,累及全族」為由,開始頻頻插手、滲透父親名下的產業。
原來,那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步步為營的掠奪開端!
從那時起,慶王與沈老太太之間,便已有了勾結,開始暗中佈局,一點一點地侵蝕沈家的根基,為今日的鳩占鵲巢鋪平道路。
「啪!」
雲姝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中薄薄的信紙被她捏得皺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股憤怒在她心間翻湧噬咬。
原來父親半生心血,以及他之後的人身安全,早在三年前,便已在一場遠在上京的陰謀算計中,埋下了禍根!
而她,竟懵然不知,還曾天真地以為嫁入侯府,是為家族增光……
她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戾氣,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快速翻閱剩餘的信件。
後麵的內容,大多是曹會長與沈老太太之間的具體指令與匯報,如何一步步架空沈萬鈞,如何清洗商會舊人,如何轉移、隱匿資產,以及慶王方麵對沈家產業接收程序的關切與催促。
字裡行間,那位王爺的野心與急切,昭然若揭。
待到將所有信件匆匆閱畢,雲姝胸中的怒火已然化作了深潭寒冰。
她麵無表情地將信紙一張張撫平,重新按照原樣疊好,用絲絛仔細綑紮,收入一個防潮的扁木匣中,藏於妝檯暗格之內。
她坐在桌邊,眸光沉沉,映照著跳躍的燭火,卻無半分暖意。
這些信件,固然是林氏與慶王勾結、侵吞沈家產業的確鑿罪證,足以在合適的時機,將他們推上公堂,奪回家產。
但是……這還不夠。
她清楚,這些信函,隻能證明慶王覬覦沈家的財富,證明他與沈老太勾結,卻遠遠不足以證明他有謀逆之心。
而想要扳倒慶王,僅憑這些,遠遠不夠。
宣仁皇最忌諱的便是藩王謀逆,唯有找到慶王謀逆的實質性證據,才能一擊致命。
她要的,不僅僅是奪回沈家的東西。
她要的,是為父親前世的「意外」討回公道,是為自己和安兒可能麵臨的威脅徹底剷除後患......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找到慶王意圖謀逆的、更加實質性的鐵證!
比如,他私自打造兵器、蓄養精兵、囤積糧草、乃至與北狄突厥等外邦暗中往來的證據!
楚王的玄甲軍本原本便是宣仁皇的眼中釘肉中刺。
故任何親王、藩王未經許可私藏甲兵,向來是宣仁皇帝最為忌憚、最深惡痛絕之事。
這觸碰的是皇權的底線。
一旦坐實,便是謀逆大罪,絕無轉圜餘地。
可慶王既有不臣之心,行事必然慎之又慎,滴水不漏。
想要找出他秘密豢養私兵、打造軍械的巢穴,談何容易?
那必定是極為隱秘、防守嚴密之處,尋常人根本無從得知,更無法接近。
沈雲姝秀眉緊蹙,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一時之間,竟有些束手無策之感。
對了!
她眼眸猛然一亮,如同暗夜中劃過一道閃電。
養兵、造械,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錢!
是海量的、持續不斷的銀錢支撐!
鎧甲、兵器、糧餉、戰馬、撫卹……哪一樣不是吞金巨獸?
慶王雖有封地俸祿,王府亦有產業,但想要暗中支撐一支規模不小的私軍,其開銷絕非明麵上的收入所能負擔。
他必然需要一條隱秘而穩定的钜額財源。
這幾年,他的人定然從沈家轉移了不少財物,用來支撐這些開銷。
這些錢,流向了哪裡?
是否就是用來供養他的私軍、打造他的野心?
隻要順著沈家財富流失的這條線追查下去,摸清這些钜額銀錢的最終去向,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慶王隱藏實力的秘密基地!
想到這裡,雲姝精神一振。
這無疑是一條可行的思路。
但此事千頭萬緒,涉及甚廣,絕非她一人之力,在短時間內能夠查清的。
她需要幫手,需要足夠的力量和人脈,去暗中查探財物去向。
金陵守備江寧,是楚王的心腹,手握兵權,在江南道勢力深厚,更有楚王在北疆的威勢作為後盾。
追查慶王謀逆證據,本就是楚王與江寧的分內之事。
她手中的這些信件,加上追查沈家財富去向這條線索,足以說服江寧調動資源,深入調查。
看來,明日……她還得再帶著這些新得的「禮物」,去一趟守備府了。
思路漸漸清晰,心中的焦灼與無力感也散去不少。
雲姝抬眸望向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子時早已過去,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她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起身,走到內室床榻邊,和衣躺下。
淡淡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雲姝閉上眼,不多時,便在萬籟俱寂中,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