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一個城中村,陳默南下第一份工作的那個工地,如今已成為一家台資企業的駐地了。
曾經的那個二樓宿舍,也早已變成了寬敞明亮的廠房。
而原來工地門口的那個小賣部,轉換了好幾輪店主後,如今依舊還在那裡。
夕陽的餘暉灑在斑駁的牆麵上,把整個店麵染成了暖金色。
老楊坐在店門口的藤椅上,戴著副老花鏡在翻看著報紙。
他的臉頰消瘦了許多,卻比之前添了幾分白淨和慈祥。
張翠蓮站在收銀台後,正笑著和一位顧客閒聊。
楊小菲穿著件白色無袖衫,黑色闊腿褲,踩著雙小白鞋,手裡拎著一兜菜,腳步輕快地從外麵回來。
剛走到店門口,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頓住腳步,連忙掏出手機接聽。
「小菲妹妹,我到廠門口了!」
楊小菲立刻轉身朝對麵的廠門口望去,隻見一輛黑色奧迪車停在路旁,亮著雙閃燈。
「哥,我就在你對麵的小賣部……」說著間,她立刻揚起手朝對麵的車子用力揮了揮。
車門隨即開啟,走下來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穿著淺藍色運動套裝的年輕男子。
他手裡拎著個大大的禮品盒,緩緩朝店裡走了過來。
楊小菲立刻拽了下身旁的老楊。
「爸,你看誰來了?」
老楊抬眼望去,又迅速摘掉眼鏡。
當看清男子的模樣時,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報紙隨即滑落在地!
「是小石頭?……是你哥?」老楊頓時愣住,手抖得厲害。
「是啊,爸!」楊小菲又立刻轉頭朝收銀台喊,「媽……你快過來,哥哥回來了……」
張翠蓮抬眼一瞧,瞬間愣在原地,手裡攥著的那把零錢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杜星宇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身子站得直直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麵對陌生長輩時得體的歉然和謹慎。
他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清晰而溫和:「叔叔阿姨,你們好……」
這禮貌而又過於客套的招呼,如同一個冰錐,瞬間刺穿了老楊夫婦洶湧而出的情感。
老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後無力地垂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張翠蓮眼裡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卻猛然黯淡了下去。
她用手背死死抵住嘴,把一聲嗚咽硬生生憋了回去,隻有肩膀在無法控製地顫抖。
楊小菲看著這一幕,鼻尖猛地一酸,趕緊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哽:「哥……這是咱爸媽……快進裡麵坐吧。」
杜星宇點了點頭,將手裡拎著的幾個精緻的禮品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一點小心意,您們收下……」
他的舉止無可挑剔,卻像一道透明的牆,將他自己與這間瀰漫著激動、傷痛與回憶的小賣部無形地隔離開來。
血脈的紐帶仍在劇烈跳動,可共同的生活記憶早已被時光擦除,留下的隻有名義上的關聯,和一份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陌生善意。
老楊夫婦坐在杜星宇對麵,目光幾乎冇離開過他,貪婪地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試圖從那成熟的麵容裡,挖掘出童年「小石頭」的影子。
他們問一句,杜星宇答一句,語氣平和地講述著這些年在養父母家的生活和自己的學業。
當問起他關於走失前後的記憶,他隻有歉然的搖頭:「那時太小,我真的記不太清了。」
張翠蓮幾次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碰他的手,或是像小時候那樣,撫平他衣領上並不存在的皺褶。
可手伸到一半,在杜星宇略微後移的坐姿和禮貌的注視下,她又尷尬地縮了回來。
轉而拚命地給他遞水果、倒茶水。
冇聊多久,外麵的車子突然傳來幾聲喇叭聲。
杜星宇轉頭往外看了一眼,低聲說:「我媽在催我了,我還要去學校,等以後有空,我再來看您們……您們多保重!」
說完,他站起身,微微俯身,朝老楊夫婦和小菲鞠了一躬。
老楊和張翠蓮送他到門口,無聲地看著他朝那輛黑色奧迪車走去。
車燈亮起時,像兩束冰冷的光,劃破暮色。
張翠蓮突然捂住嘴,壓抑的哭聲終於從喉間湧出……
老楊拍著她的背,眼裡浸滿了淚花……
他知道,兒子回來了,可那個小時候常坐在他肩頭,一聲聲喊著「爸爸」的楊小石,再也回不來了。
有些事,一旦改變,就再也無法變回本該的樣子,哪怕是親情和血緣。
時空的阻隔,終究讓一切都變得疏離。
老楊夫婦把兒子的模樣刻在心底十多年,
也許你還很深很深地記得他,可在他幼小的年紀和特殊的境遇裡,那些過往早已被時光沖淡。
夜幕降臨,那輛黑色的奧迪車,閃著血紅色的尾燈,駛離了小賣部,最終冇入城市霓虹燈的夜色中。
老楊夫婦站在門口,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挪動腳步。
晚風掀起他們的衣角,裹挾著說不儘的悵然。
——
而此時的莞城,某駕駛證考場上,燈火通明,來自全市各地的考員正在場地上模擬科二專案,為明天早上的考試做準備。
陳默和阿娟轉了兩趟公交車,才抵達考場附近的公交站。
下車時,陳默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掏出煙盒時發現隻剩最後一根菸了,抽出叼在嘴上點燃,扔掉空煙盒說:
「師傅,你借我一百,我去買包煙!」
阿娟抬頭瞥了他一眼,嗔怪道:「不抽能死啊?」
陳默笑了笑:「死不了,但不好受……」
「好啦,你在這等著,我去幫你買,算我的!」阿娟說完,就往旁邊的一家小賣部走了進去。
冇一會,她手裡拿著一包羊城牌香菸和一瓶礦泉水走了出來。
遞到陳默麵前說:「給,煙一塊五,水八毛!」
陳默一愣:「你咋不幫我買包雙喜?這煙……我冇抽習慣。」
阿娟瞪了他一眼:「哼,雙喜六塊,抽那麼貴乾嘛?不都是煙嗎?省著點花。」
陳默搖了搖頭,這羊城煙他可是不太敢抽,煙太沖。但想著自己身上冇帶錢,也隻好接了過來。
兩人剛走出冇幾步,一個穿著藍色工衣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了過來。
「你們……要練車麼?一對一,跟考場一模一樣,一個鍾八十塊!」
阿娟扯了扯陳默的胳膊,低聲問:「你要練麼?」
陳默搖了搖頭:「我科三,練啥,我不練,你進去吧!」
工衣男子連忙接話:「科三也可以,三條路線,每條路線兜一圈,一起一百八!」
陳默連忙擺手客氣地回絕,轉身對阿娟說:「你去吧,我在外麵等你!」
阿娟點頭,跟那中年男子談妥價錢後,跟著他走進了模擬訓練場。
看著她進去後,陳默在附近一個小賣部門口找了張凳子坐下。
掏出阿娟給他買的那包煙點燃一支,辛辣的煙氣嗆得他一陣劇咳,差點咳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