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翠兒的請求很簡單。
她從顧長生口中得知,若是一流寨想投誠,襄州城官府定會接納,於是便要寫一封投誠信,托他帶回襄州城。
“為表誠心,我願意把一流寨的佈防圖獻給官家,隻不過此物在吳大當家的書房內,平時隻有他和二當家、宋章能進去。”
“我從宋章那兒借取書房鑰匙,待會兒入夜後將佈防圖偷出來,等寅時一到,就想辦法掩護郎君出寨。”
寅時,半夜三點之後。
一流寨全天都有隊伍換班巡邏,寅時結束、卯時繼續,中間隻有一個時辰的空檔。
這點時間,若是想下山,倒是夠用。
隻不過……
顧長生微微皺眉:“梁姑娘,我腳程再快,去襄州城找官兵來也至少需要五天左右。若是期間一流寨的幾位當家發現佈防圖失竊,豈不很容易就懷疑到你身上?”
到那個時候,梁翠兒就危險了。
“郎君大可不必擔心。”梁翠兒筆下不停,“吳大當家前日帶著人手去其他山寨收保護費了,冇個三五天回不來。就算他回來發現佈防圖失竊,宋章也會想辦法替我遮掩一陣。”
顧長生察覺到她提起宋章時語氣裡的微妙,頓了頓道:“恕我直言,若宋章發現佈防圖失竊,而我又逃離了山寨,一定會猜到姑孃的意圖。他與姑娘信念不同,當真會選擇站在姑娘這邊嗎?”
梁翠兒在燈下寫著信,聞言頓了頓,冇什麼情緒地笑了笑。
“他不站也得站,我若因有二心被一流寨所殺,馬上就會輪到他。”
就算她再恨這個人、再失望,他們始終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顧長生領會了話中之意:“看來吳氏兄弟並不信任你們。”
想來也是。書房的鑰匙隻有三個當家擁有,梁翠兒作為二當家名義上的妻子,卻無持有資格,可見對其多有防備。
畢竟當初正是梁翠兒主動獻身、用美人計保下了梁村,他們難免擔心她會再生出彆的念頭。
梁翠兒歎氣,放下毛筆,輕輕揮動紙張晾乾墨跡。
“我與宋章曾經情分不淺,若無意外,本是要成婚的。吳氏兄弟也知曉這點,要是我們兩個都有鑰匙,他們必然擔心我倆會私下謀劃什麼,早晚會先後除掉我們二人,到時候梁村其他村民的日子就難過了。”
“所以為了保命,也為了梁村的將來,我們都必須在山寨占有一席之地,又不能表現得分毫情意尚存,故而很久以前就對外斷情了。為此事,宋章一直心懷愧疚,但凡涉及我性命之事,他都會退讓的。”
顧長生心中微動,聽懂了梁翠兒的話外之音:“這就是梁姑娘選擇嫁給二當家的原因。”
“……嗯。”
梁翠兒冇有再多說,隻是情緒有些低落。
顧長生識趣地冇有追問,但這一路走來,有三個細節都透露著事情並不簡單。
其一,梁翠兒說過,當初吳氏兄弟倆都看上了她,想要求娶,但這兄弟倆並未因美色反目。
其二,梁翠兒回寨時與彆的男人眉來眼去、滿嘴跑火車的風流模樣,眾人都習以為常,可見她在平日裡就是這麼個狂蜂浪蝶的形象。
其三,進屋之前,梁翠兒在院子和山賊路人插科打諢,那些男人對她動手動腳她也渾不在意,說明她平日裡的“入幕之賓”不在少數。
隻怕是為了讓吳氏兄弟相信所謂的斷情是真,她隻能逼著自己“墮落”。
男人最懂男人。
顧長生清楚,吳氏兄弟不在乎梁翠兒的貞潔,隻是將她當做戰利品,否則不會把她排除在權力中心外,還默許山寨裡的其他男人一同“共享”,用來鞏固他們兄弟間的情誼。
若真喜歡或者憐惜她,她就會是山寨的“大嫂”,而不是“二嫂”了。
顧長生突然很想知道,宋章後悔過當初的選擇嗎?
從他對梁翠兒的態度來看,應當是有的,那種剋製又隱忍的情誼即便極力掩藏,還是能察覺到一二分。
本該是與他相守一生的青梅竹馬,卻因他的野心和能力不足,被害了一生,落得這般境地。
那麼多男人都能做她的裙下之臣,唯獨他隻能遠遠看著,靠近不得。
不多時,梁翠兒將晾乾的投誠信交給顧長生。
顧長生掃了一眼,心中暗歎一聲,還是接了過來。
“勞煩郎君了,若能解救梁村眾人於水火,翠兒豁出這條命也願向郎君報恩。”梁翠兒頓了頓,又問,“此前聽聞郎君是因私事途經此地,不知是何事?可有奴家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顧長生搖了搖頭:“多謝梁姑娘好意,我原是要去苗疆探望懷有身孕的妻子,但苗寨凶險,非你能隨意涉足之地。”
梁翠兒怔了一下,麵上浮現愧色:“竟是這般大事……平白生出這遭風波,害郎君又要輾轉周折一番,還請郎君受奴一拜。”
她說著就要跪,卻被顧長生用劍柄攔住。
“姑娘且慢,我既收了信,便是應了此事,旁的不必多講。”
坦白說,他剛纔確實動搖過,有過拒絕的念頭。
以旁觀者的理智來看,這事當然該以大局為重,可落到自己身上,顧長生也難免會有私心。
他實在不願再多耽擱幾日行程,怕自己一個冇趕上,留情就風風火火殺到錦官城去了。
要是出點岔子,後果想都不敢想。
但就在猶豫的那一刻,顧長生忽然又平複了心情。
假如留情知道他現在的處境和麪臨的選擇,她會希望他怎麼做?
答案不言而喻。
*
天色暗下來後,山中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顧長生從窗外望去,能看到自成一片的寨中集市還很熱鬨。
梁翠兒住的地方離吳氏兄弟的院子很近,到了晚上,周圍就冇有男人敢靠近了。
畢竟就算不是正經的二嫂,他們也不敢在冇有大當家和二當家允許的時候,擅作主張進她的院子。
梁翠兒提著幾個食盒從外麵進來,麵上帶著些許興奮。
“真是天助我等!方纔去宋章住處尋他,人不在屋中,書房鑰匙卻並未帶在身上,我剛好趁機取了佈防圖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