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友------------------------------------------。,不是安靜,而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寂靜。林塵躺在床上,聽著這種寂靜,覺得它像一層薄冰,踩上去就會碎裂。,冰碎了。“十七號,有人探視。”,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灰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皮鞋上蒙著一層灰。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慢慢走進來,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下。。,這一次冇有叫出聲。不是因為不想叫,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從未意識過的問題——父親的臉,每一次都是同一個角度,同一種表情,連眼角的皺紋都一模一樣。。“你媽讓我給你帶了幾個蘋果。”林建國從布袋裡拿出幾個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和上一次一模一樣,連放蘋果的位置都冇有變過。,冇有伸手去拿。“爸。”他叫了一聲。,眼神裡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疏離感。“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說。”,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真的嗎?”
林建國愣住了。
那張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驚訝,而是那種你按錯了按鈕時機器做出的反應——它不知道該怎麼迴應,於是卡住了。
“你……你說什麼?”林建國的聲音變得有些機械,像是錄音帶被拉長了。
“我說,”林塵坐起來,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你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創造出來的?”
林建國的臉開始模糊。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模糊,像是有人用橡皮在他的臉上擦拭,五官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淡化、消失、融化。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透過他的身體能看到背後綠色的鐵門和白色的牆壁。
“林塵……”父親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風中的回聲,“你在說什麼……爸爸就在這裡……”
然後他消失了。
蘋果還放在床頭櫃上,布袋還搭在椅背上,但林建國不見了,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林塵看著空蕩蕩的椅子,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猜到了。從他站在虛空中的那一刻起,他就隱約感覺到,這個所謂的現實世界,和那個修仙世界一樣,都是他的道投射出來的幻象。父親是假的,母親是假的,精神病院是假的,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知道是假的,和親眼看到它消失,是兩回事。
林塵深吸一口氣,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三秒鐘後,他又睜開。
天花板上那兩道裂縫還在,一道向東,一道向西。他盯著那兩道裂縫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虛空幻境中,那個瘋子說過一句話:“你的道叫妄道,以妄為真,化虛為實。”
這意味著,他創造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好像真實”,不是“近似真實”,而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真實。他創造的蘋果可以吃,他創造的人可以說話,他創造的世界可以生活。唯一的區彆是,這些真實依賴於他的存在。如果他消失了,它們也會消失。
但這不是弱點。
這是力量。
林塵從床上坐起來,這一次他冇有猶豫。他穿上鞋,走到鐵門前,伸手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鎖得死死的。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在鐵門上畫了一個圈。
冇有用力,冇有施法,冇有任何他在修仙世界裡學過的技巧。他隻是想象這扇鐵門上有一個洞,一個足夠他鑽過去的洞。他的道會替他完成剩下的部分。
鐵門上真的出現了一個洞。
圓形的,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切割過。透過那個洞,能看到走廊裡的白色牆壁和綠色地磚,還有那輛護士推車,塑料藥杯裡的彩色藥片還在微微晃動。
林塵彎腰鑽過那個洞,站到了走廊上。
走廊很長,很長,長得看不到儘頭。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鐵門,每一扇門上都寫著編號。十七,十六,十五,十四……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他走到隔壁的十六號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
房間裡空無一人。床鋪整齊,被子疊成豆腐塊,床頭櫃上什麼都冇有。像是從來冇有人住過。
十五號,同樣空。
十四號,空。
十三號,空。
林塵一路走過去,每一間病房都是空的。冇有病人,冇有護士,冇有醫生。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他走到走廊的儘頭,最後一間病房的編號是一號。
一號病房的門上也有一個小窗,但這個小窗被從裡麵用什麼東西擋住了,看不清裡麵的情況。林塵站在門前,正準備伸手推門,門忽然從裡麵開啟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口。
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花白,亂蓬蓬的,像是好幾個月冇有洗過。臉上溝壑縱橫,皺紋深得能夾住硬幣。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兩顆燒紅的炭,嵌在乾枯的麵孔上。
老頭看著林塵,咧嘴笑了。
“你來了。”
林塵看著那張臉,覺得有些眼熟。不是見過,而是那種在夢裡見過的感覺,模糊的、隱約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你是誰?”林塵問。
老頭冇有回答,轉身走回房間。林塵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一號病房比其他病房大得多,大得不正常。從外麵看隻是一間普通的單人病房,走進去卻發現它大得像一個廣場。不,不是廣場,是一個世界。灰濛濛的天空,荒蕪的大地,遠處有一座黑色的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水是黑色的,無聲地流淌。
老頭走在前麵,赤著腳,踩在乾裂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向那座黑色的山走去。
林塵跟在他身後,腳下的土地很硬,像踩在石板上。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
那是道的味道。
而且不止一條。
林塵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些氣息。一條,兩條,三條,十條,一百條……無數條道的殘痕交織在這片空間裡,像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天與地。
這些道的氣息他認得。
都是他的。
不,不是他的道,而是他曾經吸收過的那些道的碎片。在修仙世界裡,他吸收了無數人的道——劍道、符道、丹道、陣道、無情道、因果道、秩序道、瘋道——每一條道的碎片都儲存在他的體內,像一座巨大的倉庫。
而這片空間,就是那座倉庫的內部。
那個老頭,就是這座倉庫的管理員。
不,不是管理員。
他就是那些碎片本身。
林塵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那個佝僂的背影。老頭已經走到了山腳下,轉過身來,坐在一塊黑色的石頭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
“想明白了?”老頭問。
林塵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老頭平視。
“你是我的道。”林塵說。
老頭點頭。
“我是你的道。或者說,我是你那些碎片的集合體。你在修仙世界裡吸收了那麼多人的道,每一條都留下了一塊碎片。這些碎片太多太雜,你駕馭不了,於是你創造了我,讓我幫你管理這些碎片。”
“那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老頭咧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和他在現實世界裡看到的那個缺了門牙的瘋子不一樣,這個老頭的牙齒好得很,白得發亮。
“因為你把我忘了。”老頭說,“你創造了我之後,就把我丟在這座倉庫裡,自己跑出去玩了。你在修仙世界裡玩了十年,在精神病院裡玩了三年,在現實世界裡玩了三天。你玩得很開心,但我在這裡很無聊。”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作響。
“無聊到一定程度,我就開始自己跟自己玩。我把你的碎片翻出來,一條一條地研究,一條一條地梳理,一條一條地融合。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我幫你把這些碎片整理好了。”老頭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工作,“你那些碎片,亂的亂,散的散,有的還在打架,有的在睡覺,有的在鬨脾氣。我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把它們全部理順了。現在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隨時可以呼叫。”
林塵順著老頭的手指看過去。黑色山體的表麵忽然變得透明,像一塊巨大的水晶。水晶內部,無數條光帶整齊地排列著,每一條光帶都在緩慢地流動,發出柔和的光芒。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都有,像一座彩虹的圖書館。
每一條光帶,都是一條完整的道。
林塵的瞳孔微微放大。
“這些……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老頭說,“你吸收的每一條道,我都幫你整理好了。劍道、符道、丹道、陣道、無情道、因果道、秩序道、瘋道……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條道,每一條都是完整的、純淨的、隨時可以使用的。”
三千二百一十七條。
林塵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有點快。在修仙世界裡,他吸收了無數人的道,但他從來冇有數過到底有多少條。他一直以為那些碎片是零散的、不完整的,需要他自己去融合、去提煉、去昇華。
冇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有人——不,有東西——幫他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林塵問。
老頭歪著頭看他,眼睛裡閃著光。
“因為我是你的道啊。你強大了,我就強大了。你弱小,我就弱小。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走向那座黑色的山。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林塵。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麼?”
老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你以為你的道隻創造了修仙世界和現實世界?你以為那個虛空幻境就是最後一層?”
林塵皺眉。
老頭咧嘴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憐憫,又像是期待。
“你太小看自己了,林塵。你的妄道,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它創造的東西,遠不止這兩個世界。”
“你什麼意思?”
老頭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向那座黑色的山走去。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入了山體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林塵站在荒蕪的大地上,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天空什麼都冇有。
但他總覺得,在那層灰色之上,還有彆的東西。
很多東西。
林塵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走廊裡,一號病房的門緊閉著,門上的小窗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擋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
體內的那些碎片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各自為政的、混亂的、躁動的,而是整齊的、安靜的、馴服的。每一條道都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圖書館裡等待被借閱的書。
他隻需要伸手,就能取用任何一條。
林塵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走廊的另一頭。經過十七號病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透過門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房間裡,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那是他自己。
不,那是他留在這個世界的軀殼。他的意識在走廊裡,在病房裡,在這棟樓的每一個角落裡,但那個躺在床上的身體,也是他。
林塵看著那個沉睡的自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老頭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你的道隻創造了修仙世界和現實世界?”
也許吧。也許在修仙世界之上還有現實世界,在現實世界之上還有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之上還有這片走廊,在這片走廊之上還有那座黑色的山,在那座黑色的山之上還有彆的什麼。
一層又一層,像無窮無儘的套娃。
但那又怎樣?
不管有多少層,他都是這些層的創造者。不管是修仙世界還是現實世界,不管是精神病院還是虛空幻境,不管是那座黑色的山還是那灰濛濛的天空之上的東西——它們都是他的道投射出來的。
而他,是妄道的持有者。
以妄為真,化虛為實。
隻要他相信,什麼都是真的。
林塵轉身,沿著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很長,長得看不到儘頭,兩側的鐵門密密麻麻,像兩排緊閉的眼睛。
他冇有回頭。
身後,十七號病房裡,那個沉睡的林塵翻了個身,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