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腳步聲。
林音才從曾經的記憶中回到現實裡。
急忙將鈴鐺又掛回了腰間。 超貼心,.等你尋
她輕拍拍胸口。
不讓自己露出一絲緬懷之情。
一臉無事地看著身後的來者。
照活兒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抱歉,讓你久等了。」
他來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辭令的擬人感。
說是擬人感,林音覺得麵前的小奴隸嘴上說著道歉。
卻像是沉浸別的什麼事情裡。
對眼前的一切,其實缺乏著實在的真正關注。
披頭散髮,看上去亂糟糟的。
那雙天生就帶有神異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
也不知道昨晚去幹嘛了,像是睡過頭了般,又像是一晚上沒睡。
想到這,林音更是生氣了,就是這麼個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閨秀。
在冰天雪地裡挨凍。
他真是糟蹋了他自己一頭柔順的黑髮。
等了這麼久,就看見了這麼個人。
她愈發的心生不滿,氣使一處來。
「我不是給了你,一根紅繩嗎?
「你...你怎麼不把頭髮束好,再...再來見我。
「你看你這個樣子...像話嗎?像...像個野人似的。
「你...雖然是個奴隸,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識到自己有些頤指氣使。
她強行辯解道。
「送給你的東西,就該好好用。
「...這叫物盡其用,你懂嗎?」
女孩一連串說了許多話。
照活兒等她說完後。
纔回道。
「好,我會用你給的紅繩束髮,不再離身,物盡其用它的一生。」
語氣誠懇,一副認錯的態度。
還給予了,一個有關一生的承諾。
「算...算你識相。」
林音也沒預想到,小奴隸會給出這麼一番鄭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綁上一輩子的頭髮吧。
隻是一根普通的紅繩....罷了。
我...這裡...還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時候跟貓似的,隻能順著捋。
可要是真的順著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兒這時候有求於她,自然不可能為這種小事跟她唱反調。
林音輕抬指尖,攥磨著從肩頭垂落而下,幾縷烏黑的髮絲。
那根紅繩,就隻是一根普通編織的紅繩,遲早會斷裂開來。
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這個小奴隸之間,也僅是有著微不足道的塵緣。
她前往這年幼時的暫居之地。
是奔著斷絕塵緣而來的。
她故作輕鬆問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麼呢?」
照活兒先是沉默了一會兒。
當他要開口時。
「等會兒。」
林音搶先打斷了。
「小四,跟我說,張生兒兩天不見人影了。」
「他哪裡去了?」
這其實對她來說是無關僅要的事情。
她莫名覺得,小奴隸預先準備說出的話。
一旦說出。
就預設著,這段塵緣的了斷。
雖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
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
林音並不討厭開門見山。
隻是在今天,也許就是與這小奴隸的最後一麵。
此後。
兩人會回到各自的命運裡去。
曾經相交相遇,但最終還是漸行漸遠。
從此往後再也不相見。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別,林音想要體麵的告別。
最起碼將告別的時間...稍稍在延長那麼一點時間。
果然,當林音提起張生兒。
照活兒又沉默了。
叮鈴鈴——
叮鈴鈴——
叮鈴鈴——
風總是這樣不知趣,這鈴鐺也是。
總是喜歡不合時宜的響起來。
雪花,不知何時也從天空之下降落。
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兒會沉默如此之久。
她看著手中捕獲的鵝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
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在下著雪呢。
「張生兒死了。」
照活兒平靜地說道。
林音抬起頭來。
看著麵前的男孩。
兩人站在寧靜寒冷的冬夜裡。
彷彿數年之前的那個夜晚。
再一次降臨了般。
於是。
他們繼續。
*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經失去了生命。
可小奴隸將雙手化作爪。
伸進他咬開的傷口裡。
將老狼的整個喉管都撕開來。
鮮血溢滿一地。
冒著最後的熱氣。
男孩是勝者。
所以他活了下來。
可他的模樣,在林音眼裡,卻是另外一種可怖。
突然爆發了本不該有的力量。
用尖牙與利爪。
以野獸的方式,戰勝了另外一隻野獸。
那股憤怒與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
當他將目標轉向到林音時。
小女孩嚇傻了。
他...不會...染上了瘋犬病吧。
她捂住自己細軟的脖頸。
「我...的血...可不好喝。」
她的心理話,情不自禁說了出來。
眼瞅自己失言了。
這下小奴隸凶性大發,真要對自己做點什麼。
可沒有第三人能站出來了。
林音連忙用自己的另外一隻小手。
堵住小嘴。
可。
小野獸眼睛裡濃烈的情緒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麵前。
「你現在能站起來嗎?」
語氣平淡透著一股虛弱,聽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試試...」
林音連忙想動起來。
也最終還是沒站起來。
狼狽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還是麻的。」
「這樣不行。」照活兒看了看周圍,「要是再來一隻,我們都會死。」
「那怎麼辦...?」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丟在這裡。
「我給你復健下?」
照活兒神情收斂,將手上的血,用雪擦乾淨,然後更近一步。
不過。
他的臉上有血,下巴也有血。
身上也是血。
乍看下透著滲人的感覺。
可當林音仔細看清楚了。
小奴隸有一張秀氣的臉蛋。
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尤其是神異的眼眸,有著兩道像是畫上去的黑紅色妝。
可奴隸怎麼能化妝呢?
所以這是天生胎記。
是與生俱來的痕跡,偏偏做不得醜,看仔細了...有種奇特魅力。
「那你...試試吧。」林音低著頭蚊聲說。
眼見得到許可。
照活兒將林音安穩架在樹下。
抓住一隻小腿,就使上勁。
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縮動作來。
「別...撒手...停下!」
本以為小奴隸頂多給她按摩幾下。
林音哪知道復健動作會這麼強硬。
腿麻了,強行去動,那更是麻上加麻。
渾身上下都升騰起了不妙的感受。
「嗚!撒手!撒手!」
女孩羞紅了臉蛋,快哭出來了
小臉蛋白裡透紅像個嬌俏的果實。
「....撒手..嗚嗚...撒手...」
「....嗚嗚..嗚嗚...撒手...」
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沒有阻止小奴隸,反而讓對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
照活兒哪管得了這個,很明顯,這腿明顯有了動靜。
產生了對抗的力量。
既然療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
十幾個回合之下,林音見小奴隸還是死死攥著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靈,一腳踢了過去。
沒踢到小奴隸,讓他躲了過去。
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飛了出去。
連襪子都拖累了半截出來。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皙嬌嫩的足背。
確定這還是自己的腿後,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
將襪子穿至踏實。
看她下半身的一條腿恢復了狀態。
抱著治人治到底的醫德。
照活兒冷靜地指著另外一條腿。
「那條腿不用復健嗎?」
林音將雙手抱住膝蓋,將雙腿都收到懷中。
「不用!」
她眸中帶著羞意,臉也紅著。
「奴隸不許隨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兒不理解了,醫療行為怎麼能就叫隨便呢。
看來如今這個時代。
醫患關係也很容易緊張起來啊。
莫名其妙的記憶正在復甦。
「去把我鞋撿回來!」她指著踢飛出去,不遠處的靴子。
照活兒看了她一眼,意識到自己大概、或許、應該是做出格了一點。
但這屬於事急從權。
「我自己穿!」林音搶過了靴子。
照活兒倒也沒想幫她穿,隻是放在她腿旁邊。
女孩立刻就應激。
照活兒見狀就去把匕首回收了。
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來後。
像是找回了一點自信。
一雙黝黑又紅潤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著照活兒。
「...揹我...」
可說出的話卻軟糯脆麗。
甚至透出幾分底氣不足。
照活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女孩比他還高半個腦袋呢。
居然讓他揹她。
「...揹我。」
可林音不管這些。
又複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嗎?」他問道。
「揹我!」
林音的眸子和聲音都透露著羞恨交加。
照活兒想了下,蹲下身體。
還是趕緊給這生死簿上的小閻王帶回去。
免得連累了一大批人。
這就是騎在萬千百姓頭上的統治階級。
女孩雖年紀不大但仍是他們中的一員。
林音死死勒緊了小奴隸的脖頸。
悶哼哼地腦袋枕在照活兒的肩膀。
女孩以為自己會嗅到不修邊幅的臭味。
奴隸的衛生環境不會好到哪裡去。
但沒有。
是另外一種味道。
泛著一股腥氣,這是生命開始流逝的味道。
血。
還有一點點汗的鹹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歡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
血與汗混雜,這應該算不上什麼香味。
林音卻發現自己沒有生出什麼厭惡的感受。
這還是第一次,或許是小奴隸身上的氣息,有一種她暫時無法歸納說出名字的感受。
隨後她意識到。
這是鹽。
這是淨鹽,像雪一樣白的淨鹽。
她甚至有些喜歡男孩身上的味道。
女孩嗅在心裡,像是從男孩的氣息上,獲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淆了視覺與嗅覺。
男孩像是經飽受陽光暴曬過後,精挑細選後的淨鹽。
有種淡薄似要散去的鹽香。
所有的雜質都被過濾了。
但血的鐵鏽味道,覆蓋上了這純潔的雪鹽。
她甚至生出一種擔心來。
這血或許不是小奴隸的。
但自己多少...應該禮賢下士的問一句。
你...你...受傷了嗎?
可就是說不出口,一旦將關心的話說了出來。
好像就落了下乘般。
輸了什麼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隻是越發勒緊了男孩的脖子。
將臉蛋埋藏起來,枕在男孩並不寬敞的肩膀上。
當真正將身體攏靠在小奴隸的背上。
就能切身體會。
其實小奴隸比她想像的還要瘦小的多。
這就是訓奴人說的。
可不多見,小又硬的骨頭嗎?
她開始有些後悔。
那個時候...自己為什麼要袖手旁觀呢。
小奴隸一言不發,像是遵從了她的意見般。
【奴隸不許隨便碰主人的腿】
沒有試圖用手收攏她的兩條腿。
要是這樣做,肯定會更牢實。
於是畫麵變得滑稽起來。
男孩馱著女孩。
還好林音沒有太重。
照活兒比起肉體上的不適。
更難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適。
他強吸進一口氣。
竭力向前,必須儘快將林音帶回去。
讓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般。
兩人就這樣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還沒走多遠。
一個稍微有點滑坡的位置。
林音隻覺得自己失去承重了般。
倒了下去。
兩人在雪地上都滾了數圈。
她擔心壓壞了小奴隸,她主動鬆開了手。
兩個人各摔在了一邊。
或許是積雪的緣故。
林音沒有受傷。
她仰躺著。
瞳孔裡是寧靜幽遠的天空。
開始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
就這樣在冰天雪地裡打滾撒著歡。
對林音來說,其實是人生少有的體驗。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聲聲清脆,聲聲動聽。
躺在雪地裡,越來越冷。
說來也奇怪。
小奴隸穿的也沒多厚。
卻渾身冒著熱氣。
瘦小的身骨上,有綿延不斷的炙熱襲來。
從他身上分離開來,那股溫暖像是被剝奪了般。
不過,再強行讓小奴隸背著自己,多少是有點欺負他了。
林音其實沒有什麼玩伴,爺爺總把她帶在身邊,大部分時間在忙碌處理著自己的事務。
偶爾再問問她的想法和意見,讓她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身邊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同年齡的孩子...或是玩伴...
她偶爾也能看到家族裡,年歲更小的孩子嬉戲打鬧成一團。
一會兒掉眼淚鬧翻,一會兒笑嘻嘻和好。
林音覺得他們很幼稚。
...偶爾...偶爾會有一點點的艷羨...隻是有那麼一點點...
對修行的抗拒,是她做過最大的叛逆。
結果就是被爺爺發配到這裡來。
於是,她偶爾能說上話的老頭也沒了。
林音攥起一把雪來。
搓成一個雪團。
她心中不知為何有種渴望。
想把這雪球扔出去,砸到誰,心裡就會有種舒暢感。
砸誰都可以。
可現在身邊隻有一個人。
這個幸運兒或者說是倒黴蛋。
就隻能是...小奴隸了。
如果小奴隸躲的話,她就扔第二發。
如果第二發也空的話。
她就扔第三發。
直至砸到他。
如果小奴隸生氣了。
要拿雪球砸她。
林音會原諒他。
同時也會回敬無數個雪球給他。
然後,兩人會互相扔的渾身是雪。
但林音認為自己穿的比較厚實。
她一身黑色襖裙,內有珍貴裡料。
在裝備這一塊,已經贏得太多了。
所以這場打雪仗的勝利者,隻會是她。
林音笑了。
或許再過一會兒,他們會一起笑出來。
女孩從地上站起來。
她笑著將鬆弛的積雪,捏成了一個厚實的雪團。
林音的笑,是可愛中帶點嬌俏,像是未熟的紅蘋果。
她沒那麼天真,可也沒有那麼世故。
所以她的笑裡,還有一點點...壞心思。
即便是這樣的笑。
卻在下一秒凝固。
還沒來得及開始的歡樂,就連同雪團一起破碎。
雪團沒能扔出去,從女孩的手中滑落,跌得粉碎。
她的笑容,也消失的一乾二淨。
「...你...怎麼了?」
女孩難以置信地發問。
皎潔的月光灑在雪地上。
照活兒竭力捂住嘴巴。
自內心深處上升的嘔吐感。
最終還是沒能抵禦住。
血混合著粘稠的液體一併吐出。
林音急忙走上前去。
「為什麼會吐血?
「你受傷了嗎?
「傷到哪裡了?」
照活兒單手攔住她。
「別過來!」
女孩嚇傻般立在原地。
照活兒又吐出一大口鮮血。
像是個垂死餘命無多的人。
「對...對不起,是我害得你。」
女孩的懊悔羞愧擔憂全寫在臉上。
他看在眼裡。
然後一臉平靜,態度正經地為女孩分析。
「這不是我的血。
「是我喝下的狼血。
「我沒摔著。
「我會吐血
「不是摔的...也不是你害的。
「是我個人的原因。」
「是...是嗎?」女孩還是擔憂地問道。
「個人原因是什麼?」
照活兒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任何人和我靠得太近,我就會犯噁心,忍不住吐出來。」
「這...這還不是我引發的嗎?」
女孩低著腦袋,覺得他在寬慰她。
「是我讓你背著我的。」
照活兒用手,抓起雪背擦去嘴巴上的血跡。
「是,這沒錯。
「是你讓我背著你的。
「但我認為,這個心病是屬於我要克服的弱點。」
心病?弱點?女孩有點懵。
「所以我沒有拒絕你的要求,最大責任人,還是在我自己身上。」
聽小奴隸這麼解釋。
林音心裡好受了一點。
她還是有些不明白。
「為...為什麼,走了一段路你才忍不住吐出來。
「你扯我腿的時候,怎麼不會吐呢?」
林音又起了疑心,小奴隸該不會在耍她,故意裝成吐血的樣子吧。
照活兒繼續解釋道。
「這和接觸麵積有關....還有你手一直勒著我的脖子,不適感被放大了。
「經過我個人的...練習,如果是出於我主觀意願的觸碰。
「多少能克服一點不適感。」
「...好吧。」林音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他。
她想,吐的時候,那股難受勁...也不太像裝出來的。
「喏...」
林音從懷裡拿出一塊乾淨帶著花香的手帕。
「你...擦擦吧。」
照活兒沒有立刻接過,反而出於自身習慣的角度思考。
「你確定嗎?
「我用了可就髒了?」
「洗乾淨還我就好了。」林音大方地說。
他便接了過去,將嘴巴和手,都儘量擦乾淨。
手帕上繡了一個【音】字。
看來,音就是她的名。
「走吧。」
照活兒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有變。
他站起來。
看著跪坐在地上的林音。
「你現在能走嗎?」
他問。
「可以。」林音站了起來。
「好,那你跟著我吧。」
照活兒走在前麵。
林音跟在後麵。
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皚皚白雪。
以及跌得粉碎的雪團。
她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跟了上去。
兩人隔著十分有餘裕的距離。
照活兒能感受到身後的人心不在焉。
於是,他停了下來。
林音沒及時反應,兩人撞在一起。
她急忙後退,低頭捂著腦袋。
雖然林音這個時候,隻是稍稍比照活兒高點。
但她若是垂頭喪氣。
在身高這塊,兩人就相差不遠了。
照活兒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林音悶悶的回應。
「怎麼不跟近點?」照活兒再問。
「都撞你身上了,還不夠近嗎?」
女孩的話,聽起來酸酸的。
然後她抬頭看見了,男孩平靜似水般的眼眸。
彷彿如鏡將一切都洞察了般。
她最終,還是坦白說出了自己擔憂著的事實。
「離你太近,你不是會吐嗎?」
「還有一段路。」
照活兒伸出手來。
「我牽著你走。」
「不!」
女孩斷然回絕。
她將手藏在身後。
照活兒哪管這個。
直接繞到側麵。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
要是把人搞丟了。
真是找地兒哭,都沒地方了。
他攥著女孩的右手,就向前走去。
林音心裡非常不滿。
憑什麼你可以碰我。
我卻不能碰你呢?
可她還是沒把小奴隸的手甩開。
這一定是天太冷了。
她悶悶不樂的跟在後麵。
小奴隸的手,和他的背一樣。
十分的炙熱。
林音在雪夜裡逐漸凍僵的小手。
也被溫暖了起來。
但還...不夠...
這是抓了雪的緣故,她想。
都是雪的錯。
所以我想要...再暖和點。
「手不是這樣牽的。」
她臉紅嘟嚷著說。
「嗯?」
照活兒不明白還要怎麼牽。
林音強硬地抓過小奴隸的手。
掰開他的柔軟有筋力,又熱乎的五指。
將自己的五指填充了進去。
都是雪的錯。
她想。
也都是你的錯。
我隻是想更暖和點。
事實上。
父親沒有這樣牽過她,母親也沒有這樣牽過她。
連爺爺都沒這樣牽過她。
女孩的父母一直在滿世界亂跑。
和林音見得也越來越少,更別說牽著她了。
而爺爺見她年紀逐漸大了,也不牽著她了。
所以...
唯獨和麪前的小奴隸。
用這種十指相扣的方式牽著手。
「這樣就行?」照活兒問道。
「嗯。」林音的腔調,又變得柔糯脆麗起來。
「那繼續走吧。」
照活兒見這樣牽住她,能起到安撫她的作用。
便任用她攥緊了自己的手。
隻要將女孩平安送到家。
就能阻止不幸的事情發生。
這便算不了什麼。
也許,要再多年以後,兩人才能真正理解,手到底是該怎麼牽的。
以及這麼牽著的涵義是什麼。
這是一幅【同行雪夜裡,兩小無嫌猜】的畫麵。
回家的路遠比林音想像的還要短的多。
就在不久前,她還迷失在這雪夜裡。
伸手不見五指,四周都是積雪密林,沒有什麼辨識度。
往哪裡走,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疲憊害怕著躲在樹下。
離死在獠牙下,也僅僅一步之遙。
她想要得到拯救,卻不知道有誰會來。
或許誰來救她都可以。
卻唯獨沒想到是自己想要施捨憐憫的小奴隸。
上下關係,尊卑貴賤都顛倒了,都毀滅了般。
眼眸中流溢著無窮無盡憤怒與憎恨的小奴隸。
殺死了垂暮的野獸。
林音心中忽然明悟了一點。
她其實一點都不明白拯救她的小奴隸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在生死關頭,展露出來的一定是最真實的模樣。
既然有著這般決斷的兇狠,為什麼甘願被訓奴人折辱呢?
為什麼不拿著匕首,了斷那人的性命呢?
還是說隻有...為了他人,他才會怒恨的反抗,暴露出最真實的模樣呢。
那狠毒的鞭子不會堂然將人抽死,反而會留下折辱的事實。
小奴隸的衣服之下或許都是疤痕,傷痛的痕跡在灼燒著他。
所以...他的手和身體,才會如此的炙熱。
林音不禁這麼想。
這都不重要了,那人已經死在瘟疫裡。
但還有一件事,對林音來說相當重要。
以至於溫冷的小手都冒出汗來。
她還是死死攥著小奴隸的手。
遠方已經是熟悉的道路,以及厭煩的建築群。
隻要走出這個夜晚。
一道厚實堅固的屏障就會將小奴隸與小主人。
即男孩與女孩。
絕然的分開來。
小主人可以找許多理由去視察奴隸們的工作情況。
但絕對沒有理由堂而皇之,去單獨見一個小奴隸。
讓他...再次牽起她的手。
林音比大多數同年齡的孩子都知曉這個世界的真實。
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這條回家的路快走到盡頭。
林音爆發出勇氣來。
「那個...你的眼睛和狼一樣呢...會發光。」
我在胡說些什麼啊,林音很想就挖個坑鑽進去。
在積雪之上,皎月之下,沉寂安寧的夜晚。
天空漂浮著,鵝毛大小的雪花。
女孩羞紅了臉。
「沒有吧。」照活兒仍然走在前麵,「我的眼睛不能發光。」
他也不是沒在夜晚見過自己的模樣,在水邊洗過臉,照過鏡子。
林音攥著他的手,預想著小奴隸要是回頭。
就撒開他的手往後麵跑。
「我...是想說,你在大晚上也看得很清楚呢,你有一雙很...很明亮的眼睛。」
「好像是的,夜晚我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照活兒說。
一連說了許多的話,林音覺得鋪墊到位是時候了。
「謝...
「謝謝你,找...到了我。
「救...救了我。」
終於...終於把道謝的話,說了出來。
林音心中鬆緩了一口氣。
男孩停下了腳步。
她心中升騰起了不妙的預感。
女孩白淨的臉蛋染上了緋紅。
耳根也紅透了。
眼眸也紅潤著要流出水似。
渾身冒著熱氣。
瓊鼻與櫻唇也開始急促的出氣呼吸。
為什麼...要停下來...
別回頭...
就這樣背對著我...接受我的感謝...就好了!
「謝謝你!」
女孩大喊一聲,甩開手就往後麵逃去。
照活兒哪能讓她逃走。
倆孩子立馬就進行力量對抗。
四肢不勤每天悠哉遊哉的林音。
輸給了留土求生的贏家,天天幹活兒,還要挨鞭子受罰,卻仍然生龍活虎,不久前還單殺弄死老狼的照活兒。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照活兒反客為主攥著她的五指,又給林音拽了回來。
「我不逃啦!你輕點力...疼!」
林音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當下羞低著腦袋認輸,兩邊烏黑靚麗的發尾,也像蝴蝶般晃蕩著,似是在一起認錯般。
小奴隸個子比她小點,手用上力來,卻像鐵鉗般。
「真...的很疼。」她說。
照活兒喘出一口熱氣來,好險差點就讓她逃了...
我要是看不清楚,沒聽見你的求救,沒找到你,就要和張生兒一起人頭落地。
還要...連累許多無辜的奴隸一起被處死。
這能讓你逃了嗎?
他雖然這樣想,五指卻鬆了點點,讓女孩不至於感到疼。
「出門注意安全。
「最好,還是少出門。」
林音彎著腰,抬起頭來。
他的語氣和態度是確鑿般的認真。
小奴隸的眼眸十分明亮。
在這無邊無際的夜晚裡,像星星似的。
女孩看仔細了,似乎不是眼眸藏了星星。
而是整個夜幕連同璀璨的星海們,都倒映在他的眼眸裡。
男孩整個白皙雋秀的臉蛋,都讓女孩看在了心裡去。
等深刻理解小奴隸說了什麼,已經是十數秒之後的事情。
「好...好的。」
她喘息著,輕吐著熱氣,流著汗水,下意識的答應了下來。
直到此時此刻林音才真正意識到。
小奴隸模樣似乎生得比她還好。
隻是太瘦了,她決定一定要和林總管說,給奴隸們的午餐裡,多加些肉食。
這樣小奴隸也能受益壯實些。
女孩與男孩繼續向前。
這條回家道路,已經到達終點。
一個高大的身影矗立著。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投射著很長。
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陰影。
照活兒看見了張生兒。
他對著右手邊的女孩說道。
「我也有件,該謝謝你的事情。」
女孩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男孩語氣的誠懇。
她幾乎就要以為自己,真幫了他什麼。
當她想要詢問的時候,她哪裡值得感謝之時。
高大男人的聲音,不合時宜響起。
「照活兒...還真讓你找到人了啊。」
女孩怔住了。
好高,好壯的人。
很快林音就害羞地低下了頭。
她希望這個高大的男人,別把自己和小奴隸手牽手的事情。
到處亂說。
可她還是攥著他手。
沒有因第三者出現而鬆開。
張生兒心情複雜看著兩個年歲接近的孩子。
羞答答的小女孩。
神情淡然的男孩。
謔,你們還真是手拉手好朋友啊。
照活兒...
隻是讓你找到人,沒讓你把心都俘獲了啊。
看來你小子...真不能隨便放出去。
這下人不僅讓你找到了,看樣子...小姑娘心都讓你俘獲了。
你小子要飛黃騰達了嗎?
張生兒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這一身血怎麼回事?」
他警惕道。
「碰到了狼,我殺了它。」
照活兒的聲音帶著疲憊。
「嗬...挺行的嘛,沒傷著吧。」
「沒。」
「厲害了,活老弟有我當年的風采了。」
林音瞧見兩人交流自然。
抬起頭來看著那高大的男人。
她纔想起來。
這個人,就是那個總是上去嘲弄小奴隸的大奴隸。
林音記得他。
女孩對他印象不好,因為在她看來,這個人總是...在欺負小奴隸。
大奴隸總是欺負小奴隸後,又遠遠地藏在幕後。
沒有多少人會在意,但林音看見了。
這兩人...是什麼關係?
...老弟,這兩人是兄弟嗎?
可長得一點都不像啊,隻是奴隸之間的稱兄道弟嗎?
也就是表麵兄弟。
「傻老弟,該鬆手了,小主人交給我吧。
「你早點回去洗洗睡吧,要想長個的話,小朋友不要熬夜。」
張生兒一副大家長的樣子。
照活兒認為這人雖然經常顛三倒四,可也不會拿那麼多奴隸的性命開玩笑。
他確實疲憊,先是奔襲搜山,然和老狼一對一。
再背著林音走了一段路,從雪坡上滑下來。
又吐得一塌糊塗。
最後精神緊繃牽著林音,走回了林宅。
照活兒確實快累昏倒了。
於是,他看著女孩。
「你跟他走吧。」
照活兒慢慢將手抽離。
林音緊攥著他。
「怎麼了?」他問道。
我...我纔是你的主人,乾...幹嘛這麼聽他的話啊。
女孩卻沒說出口來。
隻是最後用力攥了一把男孩的手。
然後慢慢鬆開她自己的手指。
任由小奴隸將手收回。
「再見。」
男孩向她告別。
「再見。」
林音也低聲回應道。
她將自己幼小的五指伸出來虛握。
溫暖細軟的觸感,正在逐漸模糊。
「小主人您回來了,得走正門。」
張生兒迎著林音,指著正確方向。
「大家都慌得不行呢,得讓全宅的人知道,您歸宅的好訊息。」
林音跟在高大奴隸的身後。
最後,回眸看了那個小奴隸一眼。
他獨自一人翻進那道縫隙背後的深宅大院。
直到男孩已經徹底從瞳孔裡消失。
她纔跟了上去。
張生兒一臉獻殷勤的說:「小主人,我可以代替他,牽著你。」
林音給了他一個兇狠的眼神。
「你滾開!」
*
「張生兒死了。」
照活兒平靜地說。
林音抬起頭來。
看著麵前的男孩。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是照活兒吐字十分清晰。
女孩...忽然明白了,麵前的小奴隸為什麼變得...好像與過去不同了。
身上環繞著一股沉重的氣息。
張生兒或許對小奴隸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們畢竟是「兄弟」。
但死亡就是死亡。
人隻能選擇接受。
林音並不喜歡那個自以為是,滿嘴謊言,高大強壯的奴隸。
直言不諱的話,她甚至討厭這個人的存在。
但張生兒屬於她的財產。
無論如何都要過問一句。
「他是怎麼死的?」
「我殺了他。」
照活兒的回答簡短迅速。
和之前的沉默,天差地別。
就像是預料到了,林音會詢問張生兒的死因般。
林音起初又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小奴隸的態度,同樣認真,吐字清晰。
她不明白。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啊...你殺了他...這對你有好處嗎?
「你是失手...殺人嗎?」
女孩很想為小奴隸找到一條無罪的的道路。
「不。」
照活兒否認。
「我用弩殺了他,可以射向四肢勸阻他的行動。」
他有種預感,如果射向的不是要害。
張生兒會繼續扼斷少女的脖頸。
殺人的結果,或許能被掩飾成是正當防衛。
他不想掩飾。
照活兒認為自己是有心,故意的殺了他。
「我是主動選擇射向了他的要害。
「所以...
「我是故意殺人。」
林音覺得男孩或許在難過。
「不用跟我...講得這麼細。」
所以跟她這麼說道。
林音倒也沒有真的很在意,關心一個奴隸的死活。
照活兒也不明白。
其實為了計劃的順利,與自身的安全自由。
他應該隱瞞張生兒的死亡資訊,以及他殺了張生兒的事實。
他也本打算這麼做的。
隻是...
當林音問起來他的存在。
照活兒還是坦白地說了出來。
可能,照活兒殺了張生兒。
這件事情。
最起碼,他想告訴一個人。
那個人,最好曾經與他們兩兄弟有過接觸。
三個人要互相認識。
而那個人又沒有那麼在乎張生兒的死活。
他才能客觀說出。
照活兒殺了張生兒的事實來。
他不想告解,不想得到寬恕。
隻是,想說出來。
讓一個人知道張生兒,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讓他的死訊傳播出去。
又或許...這些條條框框都是假把式。
其實,他說給誰聽都可以。
張生兒從世界上消失的事實,早晚會被熟悉他的人發現。
他想要說給誰聽都可以,隻要有人問。
而林音就在這裡,剛好問起了張生兒的情況。
那麼照活兒就如實說了出來。
照活兒沒能理解自己的是。
用口頭幾乎接近脅迫的形式,去與天仙達成同盟。
再和林音說出不必要的事實來。
其實都隻有一個真實答案。
從殺死張生兒的那一刻起。
自我多少就失控了一部分。
「所以呢...你找本姑娘,就是為了脫罪嗎?
「求我饒你一命,給你一條生路?」
奴隸之間的相殺,一般是以命抵命,也可不追究。
全看奴隸主人的心意。
林音看著小奴隸有些黯淡的眼眸。
往凍僵的雙手輕輕吹出一口熱氣。
「不是。」照活兒說。
「那你找本小姐做什麼?」林音問。
「你有回靈丹嗎?」他問。
照活兒是為了讓天仙儘快恢復力量,而與林音相約的。
「我有。」
林音從錦囊裡取出潔白如玉的小瓶子來。
她用修長靈動的兩指,捏著細小的瓶口,晃蕩著。
裡麵響起出了滿滿當當聲音。
「可以給我一顆嗎?」
照活兒看著她。
林音笑了。
那是一個稍稍有點嫣壞的笑容。
她將玉瓶收回錦囊。
林音側著小腦袋。
潔白如玉的小手,順著白狐脖頸而上,捏著自己垂下來的靚麗黑髮。
一雙眸子晶瑩閃爍起來。
像是聽見了笑話般的反問。
「我為什麼要給你?
「你需要什麼,我就雙手奉上給你嗎?
「你以為...你是誰?」
聽見林音這麼說,照活兒神情如常。
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林音。
「抱歉,打擾了。」
便頭也不回的,往山上走去。
林音看著的他背影。
彷彿當年他那晚的離去,再一次復現。
如果...就這樣...
靜靜地...
靜靜地...
靜靜地...
看著這個小奴隸離開。
真的就等同【塵緣即斷】嗎?
不!
這不是!
林音再也無法維持住表麵的矜持。
她從地上抓取一把雪,攥成緊實的雪球。
用全身的盡力氣,惡狠狠的扔了過去。
這飽含情緒的一球。
卻空擊了。
但。
照活兒聽見了動靜。
如常的回過身來,看著她。
臉上仍然是疏離平淡的神情。
彷彿是在高天之上俯視人間的神祇。
林音纔不管這麼多。
她眼中的小奴隸,就是該用雪球,把榆木腦袋砸得亂七八糟的。
多求我幾句,難道很難嗎?
你就這麼金嘴難開嗎?
她確實也這麼做著。
女孩拾起一把把的積雪,捏成雪球,渾然不顧手指凍得通紅。
「混蛋...混蛋...混蛋!」
林音的小臉,布滿了怒容,可天生得嬌麗,生氣極了,也彷彿是羞極了般。
整個臉蛋都紅撲撲的。
「張生兒是個混蛋!
「你也是個混蛋!
「你們這對混蛋兄弟!
「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鬧到你死我活。
「我根本不在乎!」
她用力擲出一發雪球,砸在照活兒的胸膛上。
「你這個混蛋!
「你以為本姑娘在這裡!
「等了你多久!
「你真的明白嗎?」
她盡數將雪球,全部扔向了照活兒。
男孩一步也未曾動過。
他就像破廟裡麵的已然失靈,麻木的神像。
無論是來燒香拜佛的信徒。
還是往上麵潑黑狗血的狂徒。
他都來者不拒般。
將有準頭的雪球全部抗了下來。
渾身都變得亂七八糟,沾滿了雪。
林音最終還是心軟了下來。
捏成的雪球,不再那麼緊實。
免得真扔過去個冰塊,把小奴隸給砸傷了。
一頓發泄後,林音氣喘籲籲。
她看了自己通紅的手,和快成雪人的照活兒。
心中莫名升騰起一陣輕快的感受。
好像完成了,一個持有許久的願望般。
那個時候...我就想這麼做了。
她想起了,那晚如果不是小奴隸吐血,她一定會扔得他渾身是雪。
像現在這般。
女孩覺得自己,好像稍稍...追上了,過去的影子。
這就是師傅說的塵緣糾纏嗎...
隻要徹底了斷塵緣,我就再也不會為這個混蛋而困擾了。
林音回過神來。
她下定了決心!
從錦囊裡將小玉瓶重新取了出來。
朝著小奴隸扔了過去。
照活兒穩當的接住了。
他正是為這個而來。
「這一瓶的回靈丹都可以給你。」
林音神態自若地說。
「但是...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照活兒平靜地回應:「好。」
林音輕輕吸了一口寒氣。
身心都冷靜了下來。
過完肺部後,又重新吐出溫熱的氣息。
呼在受寒通紅的雙手上。
她問道。
「那晚過去後。
「你...為什麼!
「要一直躲著我!」
照活兒將小玉瓶收回了懷裡。
看來林音不打算拿雪球扔他了。
他伸手往身上肩膀各處,拍了拍。
積雪嘩嘩落下。
「那個時候,我很幼稚。」他說。
「什麼?你不會覺得這樣就能糊弄過我吧?
林音不高興道。
「這不算答案!」
「你必須一五一十的告訴我緣由。」
於是。
照活兒開始敘說起。
他們都還很幼稚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