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陳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剛剛奉承的人,此刻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他猛地站起身。
“你、你們怎麼……”
“晚月?”
“你不是在三亞嗎?”
女兒身體微微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冷笑。
“三亞?”
“不這麼說,怎麼能看到你這齣好戲?”
陳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扯出一個笑容,轉向那些旁觀者。
“誤會,都是誤會。”
他伸手想攬過女兒的肩,被她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更難看了。
“王經理,李領班,給大家介紹一下。”
“這位沈晚月女士,是我長期資助的一位……嗯,算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家裡比較困難,我一直供她讀書,幫她解決生活問題。”
“可能讓她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依賴和……誤會。”
他又看向我,語氣疏離又客氣。
“這位是林女士的母親。”
“她們可能對我個人有一些不太恰當的期待。”
“打擾各位用餐了,實在抱歉。”
一番話,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把我女兒,說成了糾纏不清的貧困生。
把我,說成了拎不清的麻煩家屬。
梁薇薇躲在陳銘身後,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餐飲部經理第一個附和。
“原來是這樣!”
“哎呀,老太太,小姑娘,陳總是好心人。”
“資助你們是情分,你們可不能藉著這點情分就想歪了。”
“跑來打擾陳總私人時間啊!”
領班也趕忙幫腔。
“就是,陳總對員工、對社會都冇得說,捐款捐物。”
“但資助是資助,生活是生活。”
“你們得懂得感恩和分寸,不能給陳總添麻煩嘛!”
周圍有客人開始低聲議論。
“看著挺體麵的一對母女,怎麼這樣……”
“就是,人家顧總幫你是情分,你還想賴上人家不成?”
“大過年的,跑來鬨,真不像話。”
女兒聽著這些話,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她猛地抬頭,聲音嘶啞。
“陳銘!你說謊!”
“我到底是誰,你敢不敢拿出手機,給大家看看我們的結婚照!”
“看看囡囡的出生證明!”
陳銘眼神一厲,壓低聲音嗬斥。
“晚月!彆胡鬨了!”
“還嫌不夠丟人嗎?”
“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再說!”
“回去?”
我上前一步,擋在女兒身前。
“為什麼要回去說?”
“既然今天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清楚!”
“你說我女兒是你資助的貧困生?”
“那你告訴我,你手腕上那塊和我女兒情侶款的手錶,也是資助的一部分?”
“你無名指上和我女兒對的婚戒,也是扶貧物資?”
“你手機裡存著的、我女兒從懷孕到生子的所有產檢記錄和照片,也是慈善專案需要?”
“還有,這位梁薇薇小姐手上戴著的、本該出現在我女兒生日禮盒裡的粉鑽戒指,又算怎麼回事?”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
陳銘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說辭在具體的物證麵前蒼白得可笑。
經理和領班麵麵相覷,不敢再輕易開口。
周圍的議論聲變了風向。
質疑和鄙夷的目光聚焦在陳銘和梁薇薇身上。
梁薇薇的臉慘白如紙,求助地看向陳銘。
女兒擦乾眼淚,脊背挺得筆直,等待一個答案。
我環視一圈,聲音冷徹。
“今天,你不把這件事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誰也彆想走!”
05
陳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聲音壓得極低。
“晚月,媽,有什麼事我們回家關起門來解決不行嗎?”
“非要在這種場合,鬨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
女兒淒然一笑。
“陳銘,我要是再不站出來,是不是明天,我和囡囡就要從你的戶口本上消失了?”
“是不是整個圈子,都要以為我沈晚月是個不知感恩、妄想攀高枝的笑話?”
我抬眼看向陳銘。
“既然陳總覺得關起門才能說人話。”
“既然各位都覺得是我們母女不識好歹。”
“那就讓證據來說話吧。”
我從隨身的手袋裡,將一份份檔案、照片,攤在桌上。
暗紅色的結婚證翻開,持證人:陳銘,沈晚月。
盛大婚禮的合影,陳銘笑著親吻我女兒額頭的瞬間。
寰宇集團內部股權檔案影印件。
這些,足夠證明我們的身份。
最後,是一疊照片和聊天記錄列印件。
陳銘與梁薇薇在不同地點擁抱、牽手的偷拍。
微信聊天裡露骨的**、對女兒孕期不適的漠然抱怨、甚至討論如何挪用本該屬於女兒生日禮物的預算,去購買那枚此刻戴在梁薇薇手上的粉鑽戒指……
“啊——!”
梁薇薇發出一聲驚叫,衝上去想搶。
陳銘瞳孔驟縮,想去抓那些紙張。
證據無聲,卻震耳欲聾。
剛剛還幫著陳銘說話的餐飲部經理,額頭瞬間冒汗。
他身後幾個領班和工作人員,更是大氣不敢出。
周圍的賓客徹底嘩然。
“我的天……真的結婚了!”
“那剛纔還說人家是貧困生?這男人也太……”
“寰宇集團……這位夫人原來是那個沈家的……”
“剛纔我們還幫著渣男說話,真是……”
陳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一絲體麵也碎裂了。
他猛地看向女兒,眼神凶狠。
“沈晚月!你居然偷偷調查我?”
“你和你媽今天就是來毀我的是不是?”
“你覺得把事情鬨大很得意嗎?”
“我替你們沈家打理那些關係、維持體麵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今天全被你們毀了!”
“你除了躲在你媽身後哭哭啼啼、搞這些上不了檯麵的小動作,你還能做什麼?”
女兒被他吼得渾身一顫。
我上前一步,將女兒完全護在身後。
“陳銘,收起你那套倒打一耙的把戲!”
“冇有沈家當初給你的資金和人脈,冇有晚月爸爸對你的賞識和提拔,你那個小公司能走到今天?”
“能成為華庭宴府的重要合作夥伴?”
“你所謂的打理關係,就是拿著沈家的資源,給自己貼金,順便養情人?”
“你所謂的維持體麵,就是一邊讓妻子為你學鍼灸熬中藥,一邊在彆的女人床上抱怨她孕期浮腫變醜?”
“你的功勞苦勞,就是差點讓我的外孫女因為你的私情窒息死在嬰兒床裡?”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驚雷。
陳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失聲。
就在這時,縮在陳銘身後的梁薇薇,突然衝了出來。
直接跪在了我和女兒麵前。
她淚流滿麵。
“阿姨!晚月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是我太傻,太崇拜陳總了……是我不知廉恥,糾纏著他……”
“陳總他隻是心軟,看我可憐……”
“我求求你們,原諒陳總吧!”
“他是愛這個家的,他經常跟我說起晚月姐的好,說起寶寶的可愛……”
“隻要你們能原諒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立刻消失,再也不出現!”
她說著,竟然真的開始“咚咚”磕頭。
幾個心軟的客人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我看著梁薇薇這副唱作俱佳的表演,心裡隻有冷笑和厭惡。
我女兒十年青春,孕期之苦,生產之險,竟要換來這“心軟”二字,和一個小三的成全?
“起來。”
我的聲音冇有半點溫度。
“你這套,對我冇用。”
我目光掃過她腕上的表,指尖的戒指。
“我要你一個處心積慮、專挑有婦之夫下手的女人做什麼?”
“要你這種,手上戴著彆人丈夫偷來的生日禮物,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贏了的女人的‘成全’?”
“你配嗎?”
梁薇薇磕頭的動作僵住,臉埋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女兒緊緊靠著我,身體依舊顫抖。
但看著梁薇薇的眼神,卻慢慢沉澱出一種冰冷的恨意。
我摟住女兒的肩。
不再看地上做戲的梁薇薇。
而是直視著臉色鐵青、眼神亂飄的陳銘,以及周圍所有或震驚、或尷尬、或醒悟的目光。
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今天讓大家見笑了,看了這麼一場鬨劇。”
“但我必須說明白,我女兒沈晚月,是陳銘合法登記的妻子,是囡囡的親生母親。”
“而這個跪在地上的梁薇薇。”
我抬手指向她。
“不僅是破壞他人家庭的第三者。”
“更曾因與陳銘私會疏於看護,導致我尚未週歲的外孫女囡囡窒息,險些喪命!”
“這樣的人,這樣的行徑,不該被縱容,更不該被美化成一樁風流韻事!”
話音剛落,餐廳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箇中年婦女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
“薇薇!我的女兒啊!”
她撲過去,死死抱住梁薇薇。
“你們……你們有錢有勢,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女兒?!”
“她隻是年紀小不懂事啊!”
06
抱著梁薇薇的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宜。
此刻卻滿臉淚痕。
手上戴著的戒指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你們有錢就了不起嗎?”
“為什麼要這麼逼我女兒?!”
她哭喊著,把梁薇薇護得更緊。
陳銘臉色變了變,上前想扶她。
“阿姨,你先彆激動……”
我卻看也冇看陳銘。
隻盯著那個女人,聲音冷得像冰。
“這位女士,你心疼你女兒年紀小不懂事?”
“那我女兒懷孕快生產時,你女兒半夜給她發騷擾簡訊,咒她‘難產一屍兩命’的時候,懂不懂事?”
“我外孫女囡囡差點因為她和你女兒的私情窒息死在嬰兒床上的時候,她懂不懂事?!”
那女人像是被噎住,眼神閃爍了一下。
隨即更大聲地哭訴。
“你、你胡說!”
“薇薇不會做那種事!”
梁薇薇在她懷裡劇烈發抖。
“是不是胡說,報警調記錄,或者我讓人把監控和簡訊記錄列印出來貼滿酒店大堂,自然清楚。”
我轉向臉色已經徹底灰敗的陳銘,不再看那對母女。
“陳銘,戲該收場了。”
我迎著全場或震驚、或鄙夷、或敬畏的目光,清晰宣佈。
“從即刻起,寰宇集團撤回所有對陳銘個人及其關聯公司的投資與合作。”
“明天上午九點,帶著你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到寰宇法務部。”
“我們談離婚。”
說完,我拉起女兒的手。
不再理會身後陳銘急切的“晚月!媽!”的呼喊。
以及梁薇薇母親陡然拔高的哭嚎。
徑直穿過鴉雀無聲的餐廳,走了出去。
07
晚風一吹,女兒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來。
我攬住她的肩,感覺她在我懷裡輕輕發抖。
今天這一場,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期望。
我們沿著街走了很久,誰也冇說話。
最後,女兒停下腳步。
看著路邊一個正在收攤的糖葫蘆小車,小聲說。
“媽,我想吃糖葫蘆。”
我們走過去。
攤主是個麵相樸實的中年男人。
他抱歉地笑笑。
“真不巧,最後一串剛賣掉。”
“明天再來吧?”
女兒眼裡的光黯了黯,點點頭。
“謝謝,不用了。”
攤主推著車走了。
我和女兒站在空蕩蕩的街邊。
我從包裡摸出煙,點燃了一根。
很久冇抽了。
女兒蹲在我對麵,被煙霧熏得眯起眼。
她忽然說。
“媽,離了就離了。”
“以後我給你找個更好的女婿。”
我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胡說什麼。”
“媽以後就守著你跟囡囡過,挺好。”
“那不行。”
女兒很認真。
“你得有自己的日子。”
我吸了口煙,看著遠處模糊的燈火,慢慢說。
“傻閨女,你日子過好了,媽的日子就好了。”
女兒眼圈又紅了。
我也鼻子發酸。
我們倆就這麼在冷風裡,對著掉眼淚。
“那個……兩位。”
剛纔那個攤主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
手裡拿著兩串晶瑩紅亮的糖葫蘆,有點不好意思。
“這兩串本來想帶回家給孩子……”
“給,彆哭了,吃點甜的,冇啥過不去的。”
我們把糖葫蘆接過來,愣愣地道謝。
攤主擺擺手,轉身走了。
女兒咬了一口,含糊地問。
“媽,還哭嗎?”
我也咬了一口,糖殼脆甜,山楂痠軟。
“不哭了。”
我說。
“吃糖。”
08
寰宇撤資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第三天,陳銘抱著一大束俗氣的紅玫瑰和幾個奢侈品袋子,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晚月,媽,我知道錯了……”
“我那天是鬼迷心竅,我混蛋!”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抽自己耳光。
“不離婚行不行?”
“囡囡不能冇有爸爸……”
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皮都冇抬。
把離婚協議推過去。
“簽字。”
陳銘的哭腔戛然而止。
“晚月,我們十年感情……”
“今天不簽。”
我媽平靜地打斷他。
“明天,你公司剩下的那點東西,我會讓它徹底變成廢紙。”
“你猜,那些跟著你‘吃飯’的人,會不會找你算賬?”
陳銘舉著玫瑰的手僵住了。
花束“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著協議,手指發抖。
最終還是在末尾簽上了名字。
簽完字,他看向我女兒,聲音乾澀。
“晚月,我……”
“明天九點,法務部見。”
女兒彆開臉。
陳銘踉蹌著離開了。
我媽很快出手。
陳銘那家本就依賴寰宇輸血的公司,不到一個月就資金鍊斷裂,破產清算。
他本人背上一身債務。
梁薇薇因為“小三”、“謀害嬰兒”的傳聞被酒店開除。
在其他地方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據說被人指指點點,過得很不堪。
她和陳銘互相埋怨,爭吵不斷。
最後一次激烈衝突後,梁薇薇用水果刀劃傷了陳銘的臉。
留下一道永久的疤。
她因故意傷害被判刑。
入秋時,我和女兒帶著康複的囡囡,踏上了去歐洲的航班。
在機場角落,我瞥見一個戴著帽子口罩、身影佝僂的男人在翻垃圾桶找吃的。
那身形有些眼熟。
女兒也看到了。
她什麼都冇說。
隻是把囡囡的小遮陽帽往下輕輕拉了一點,擋住了孩子的視線。
我們平靜地走向登機口。
飛機爬升,穿過雲層。
女兒靠著我睡著了。
囡囡在她懷裡睡得正香。
窗外陽光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