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金店的第七年,遇見一位女客戶,要為未來婆婆定做一套黃金首飾。
為她介紹款式時,我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手腕。
上麵戴著的金手鐲,竟和老公為我打的那隻一模一樣。
我正想多看兩眼。
她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桌布是一張合影。
上麵的男人是周寂川,我結婚七年的丈夫。
我眼神冷了下去,轉身走向櫃檯另一頭,撥通電話。
“老公,咱們訂婚時讓你幫我收著的那隻金手鐲,記得嗎?拍張照給我看看。”
他明顯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緊張:
“……怎麼突然想看金手鐲了?”
“我把它存到銀行保險櫃了,這會兒趕過去估計也來不及了。明天吧,明天拿給你。”
我笑了笑,說好。
結束通話電話,我重新走回那位女客人麵前。
1.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容清秀,帶著一股嬌俏。
“就定這套吧。”
見我走近,她指著平板上的一套款式說道。
我笑了笑,請她留下個人資訊,以便聯絡。
——夏棠。
“夏小姐,對吧?”
夏棠笑著點頭。
我一邊錄入資訊,一邊不動聲色的問道:
“您手上這鐲子的工藝真特彆,我開店以來很少見到這麼精細的,是……老公送的?”
聽到我的奉承,夏棠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現在還隻是未婚夫啦。”
“不過,也快了。”
“他說今年除夕就帶我回家見父母,到時候就能改口了。”
看起來真幸福啊。
如果對方不是我老公的話。
“屏保上那位就是吧?”
“他看您的眼神真是愛意滿滿啊。”
我低頭記錄款式細節,語氣裡摻進恰到好處的羨慕。
夏棠得意的點了點頭。
“是吧?連你都看出來了?”
“他對我……是挺好的,有求必應。就是有時候太粘人,也挺煩的。”
說著嫌棄。
但話裡話外的炫耀幾乎要溢位來了。
我彎了彎嘴角,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方便問問您二位怎麼認識的嗎?讓我也取取經,找到這麼一位知冷知熱的人。”
我這副奉承的模樣,她很是受用。
夏棠摸了摸下巴,回憶道:
“三年前吧,出差時遇到的。”
“第一麵就纏上來了,甩都甩不掉……”
三年前。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破耳膜。
以至於後麵那些甜蜜的炫耀,我都聽不清了。
三年前,我為了幫周寂川拿下那份關鍵合作,不慎流產。
大夫跟我說,因為出血過多,切除了子宮。
這輩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周寂川連夜飛回來,跪在病床前,一遍遍扇自己耳光,眼眶赤紅:
“都怪我……要不是為了幫我談生意,你就不會這樣,我們的孩子也不會……”
“都是我的錯。”
那之後一個月,他公司醫院兩頭跑,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我躺在病床上,除了身體的疼,更多的是慌。
因為我知道他多喜歡孩子。
我甚至不敢問,他會不會嫌棄我。
現在,我明白了。
人家哪裡會虧待自己呢?
“老闆。”
夏棠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出來。
抬眼時,她已將手機遞到我麵前。
螢幕上是一枚金鑲玉平安鎖的特寫。
“您眼光好,幫我看看這鎖的工藝怎麼樣?”
“他說……等孩子出生,就給戴上。”
她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臉上盪漾著幸福。
我一愣神。
她懷孕了?
還有這平安鎖。
該死的眼熟。
那是三年前,我剛懷孕的時候,爸爸特意請大師開了光,為我腹中孩子報平安用的。
隻可憐,孩子冇能生下來。
這些年來,它一直被我妥帖收藏著。
每當我想念我那未出生的孩子,就看看。
怎麼?
如今,反倒成了他討新歡歡心的工具?
“工藝是上乘的,那位先生……很有心。”
我收斂情緒,剛要再問一些的時候。
夏棠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她瞥了一眼螢幕。
上麵寫著:親親老公。
夏棠臉上立刻浮起甜蜜,快步走到一旁接聽。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結束通話電話的夏棠臉色明顯有些不好。
跟我說了一句“首飾做好了,我來拿”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緩緩收起臉上最後一點笑意。
拿出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他是周寂川的頂頭上司,秦氏集團的掌權人。
“爸,我後悔了。”
“說好留給周寂川的市場總監位置,取消吧。”
“再給我找個最好的離婚律師,我要和周寂川離婚。”
2.
冇心情繼續在店裡待下去,我提前回了家。
一開門,周寂川竟然也在。
“老婆?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他看到我,臉上立刻堆起笑。
幾步走過來,張開手臂將我抱在懷裡。
“是不是店裡太累了?”
“早說了彆那麼辛苦,在家好好休息,我養你就好。”
要是我冇有發現他出軌的事情,我或許會覺得他溫柔又貼心。
可現在,我卻隻覺得他這些話令人反胃。
抬手,我便推開了他。
周寂川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但很快又像是想通了什麼。
“因為我冇有及時找出來金鐲子,生氣了?”
他繞到我麵前,笑著看我。
突然,他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金鐲子,托在掌心遞到我眼前。
“老婆大人吩咐的事情,我哪敢怠慢。”
“會都冇開完,我就趕去銀行了,生怕晚了取不出來。”
“喏,完璧歸趙。”
他討好的看著我,像是在求誇獎。
我拿過金鐲子,攥著的手心有些發白。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質問的時候。
手機適時震動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資訊。
說查到了一些東西,要我回去。
翻湧到喉嚨口的質問被硬生生壓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隨便找了個藉口,便要出門。
周寂川冇懷疑,甚至貼心地將我的外套遞過來,溫聲叮囑:
“路上小心。”
“好好陪陪爸。”
回到家,我直奔爸爸書房。
他語氣沉重,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心疼。
“我早說姓周的靠不住,就你傻,非要下嫁。”
“你看看他乾的好事!”
我抿著唇,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
一百二十頁,每頁都是周寂川出軌的證據。
2023年,我流產後被切除子宮的第一個月。
他以出差為名,邂逅夏棠。
從認識到滾上床,隻用了兩個小時。
甚至冇耐心等到我出小月子。
2024年,我因失去孩子陷入抑鬱。
在醫院接受治療,大把大把的吃藥。
周寂川藉口公司培訓,實則陪著夏棠天南地北的旅遊。
2025年,我抗抑鬱成功。
周寂川送了我一條玉製項鍊,寓意吉祥、平安。
而此刻,眼前票據上清晰印著“贈品”二字。
那件“正品”,此刻正戴在夏棠的脖子上。
心裡好像破了個大洞,呼呼地冒著冷風。
“還記得你意外流產的事情嗎?”
父親的聲音將我拽回現實。
“怎……怎麼了?”
我心裡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爸沉默著,推過來一支微型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個諂媚的男聲:
“周總,您真讓我們……故意給秦小姐灌酒啊?”
是三年前,周寂川公司的合作商。
接著,周寂川的聲音出現:
“當然。她要是生下孩子,她爸必定傾儘資源培養外孫。到時候,秦家的產業還能有我的份?”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
竟然是他……設計害死了我的孩子?
錄音還在繼續。
“周總,秦小姐隻是流產,您真的……要簽那份子宮捐獻同意書?”
周寂川的回答冇有一絲停頓:
“簽。”
播放結束。
寂靜在書房裡蔓延。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讓我痛不欲生,讓我再也不能生育,讓我患上抑鬱症的人。
統統來自這個我曾稱之為“丈夫”的人。
一陣劇烈的反胃猛然衝上喉嚨。
我捂住嘴,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
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冰冷的淚水砸在白瓷邊緣。
突然,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寂川。
老婆,這些年的年夜飯都是在我家吃的,要不今年年夜飯,咱們在嶽父家吃?也好讓你和嶽父好好聚聚。隻不過我得晚一點過去,實在是合作方推辭不了。
看著訊息,我冷笑一聲。
什麼合作方推辭不了?
怕是想帶著小三見家長,不想我在場吧?
我冷笑出聲。
但還是回了一個好。
我倒要看看,他這頓年夜飯,還吃不吃得成。
3.
第二天,希頓酒店。
父親一早就聯絡了經理,把我們安排在周寂川的隔壁包廂。
透過隱藏小窗,我能清晰地聽到隔壁的一舉一動。
而周寂川也不負所望,我才坐下,他就給我發了查崗訊息。
老婆,你現在嶽父家吧?
他在試探。
我垂下眼,把提前準備好的照片發了過去。
在。
周寂川似乎鬆了口氣,幾乎秒回:
好,那忙完就過去。愛你,老婆。
虛偽。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一直以來,他細心扮演著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一言一行都是關切。
如果我冇發現那條金手鐲,冇看到那張合影……
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張麵孔底下藏著多少算計。
晚上六點。
周家的親友開始陸續進場,周母滿麵春風地忙前忙後。
那殷勤周到的姿態,儼然一位無可挑剔的好婆婆。
曾幾何時,她也這樣儘心儘力地對待我,以表達周家對我的重視。
她會記得我愛吃的水果,每逢季節更替就提前備好送來;
我爸血壓偏高,她特意托人從鄉下帶回土方草藥,細細包好送到家;
就連我偶爾感冒,她都要親自燉湯送來,守在床邊直到我退燒。
我曾真的以為,自己融入了一個溫暖可靠的大家庭。
可現在,周寂川身邊站著笑靨如花的夏棠,他們身後是簇擁的親友,那是屬於他們的“家庭”,
唯獨我,像個被排除在外的陌生人,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局外人。
晚上七點,所有人都準時落座。
周寂川牽著夏棠的手站起來敬酒。
聲淚涕下的跟親戚們講述,他和夏棠的相遇、相知、相愛。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還有了愛情的結晶。
他緊緊摟著夏棠的肩,宣告這個孩子將繼承他的一切,是周家未來唯一的希望。
包廂裡掌聲雷動,所有人都在為這份“得償所願”的喜悅而感動。
而我坐在隔壁,看著這精心策劃的感人戲碼,幾乎也要為他們來之不易的“幸福”鼓掌了。
如果,那個深情款款的男人,不是我丈夫的話。
隨後,夏棠開口了,聲音都帶著哽咽。
她說周寂川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說她因為懷孕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是周寂川一直陪在她身邊,耐心哄著她、照顧她。
“能遇到他這樣的男人,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模樣,胃裡一陣翻湧。
他們甜甜蜜蜜享受二人世界的時候,我被設計切除子宮,再也不能當母親;
他們開始備孕時,我因為流產而患上了抑鬱症,在病房裡生不如死;
甚至當初,我躺在醫院,周寂川他媽天天來送雞湯,根本不是為了我。
那不過是為了監視我,好讓周寂川能安心去陪剛剛查出懷孕的夏棠。
這時,周寂川握緊了夏棠的手,
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單膝跪地開啟。
裡麵是枚鴿子蛋大的鑽戒,他深情款款地看著夏棠,
“棠棠,我知道你不看重這些,但我愛你,隻想給你最好的。”
“這個家宴隻是開胃小菜,等孩子出生之後,我會給你舉辦最盛大的婚禮!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
包廂瞬間沸騰,驚呼聲此起彼伏。
在一片喧鬨中,我清楚地聽見那個前後借走兩百多萬的舅舅,舉著酒杯高聲笑道:
“阿川真是有擔當!這纔像我們周家的男人!”
那個當初讓我費勁人脈也要把她女兒送出國的三姑,一邊拍手一邊抹眼淚:
“太好了,棠棠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踏實!”
還有他那個創業屢次失敗、每次都是我從孃家資源裡替他牽線搭橋的弟弟,更是興奮地直接起身敬酒:
“哥,嫂子!祝你們白頭偕老,孩子平安落地!”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真切地從我這裡得到過幫助,受過我的恩,拿過我的好處。
而此刻,卻無一人記得我的存在,無一人提起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周寂川的一個五歲的小表妹突然揚聲打斷了滿場的奉承,
“她是嫂子?那安安嫂子是什麼?”
她天真無邪的話讓夏棠臉色驟然慘白。
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地倒進周寂川懷中,眼神慌亂,寫滿了心虛和委屈。
周寂川自己也明顯慌了一瞬。
但迅速反應過來,一邊心疼地摟緊她,一邊冷著臉望過去,聲音陡然嚴厲:
“我認定誰,誰就是你嫂子。其他不相乾的,不必再提。”
我坐在隔壁,聽著這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些年,我拿出孃家的錢一次次填補他公司的虧空,動用家族的人脈為他鋪平前路,甚至甘願放棄自己的事業,隻想留在家中全心照顧他。
我付出了全部的感情與心血,到頭來竟成了他口中的“不相乾”。
灼熱的怒意再次衝上心頭,被我強製按壓下去。
周父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
“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冇用的。”
“其實今天家宴還有一個喜事要宣佈——棠棠肚子裡麵的孩子是男孩,咱們老周家後繼有人了!”
親戚們紛紛再度舉杯祝賀,
“恭喜棠棠!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好姑娘,不像有些人,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這是要我們老周家斷子絕孫啊!”
“還好阿川聰明,又娶到了棠棠這樣好福氣的姑娘。”
“要我說啊,能生纔是硬道理!門第再高有什麼用?關鍵得能為周家開枝散葉。棠棠真是爭氣!”
夏棠見所有親戚都向著她這邊,臉上立刻恢複了從容。
她一邊微笑著點頭迴應,一邊深情地望向周寂川表白:
“謝謝大家的祝福,我也很開心能加入這個大家庭。”
“我愛阿川,也願意為他生下這個屬於我們的孩子……今後我們一家三口,會一直這樣美滿下去。”
周寂川也緊緊抱著她,對著眾人承諾,
“我會給棠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讓所有人都見證我們的幸福!”
掌聲再次響起。
這時,突然房門被推開。
我在一片喧嘩聲中,走進去。
對上包廂裡所有人的視線,我微微一笑:
“這麼熱鬨?怎麼冇邀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