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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雙眼慢慢合上,耳邊各種聲音爭先恐後。
先是哥哥。他帶人破門,發現陷入昏迷的我和出生一半的孩子後,立馬指揮醫護們現場搭建無菌產區,所有人緊張有序行動起來。
緊接著是婆婆。她毫不掩飾興奮撲向趙旭,嗓子裡擠出又尖又喜的哨音:
“是男孩!我看走眼了,你媳婦懷的是男孩!這下老趙家有後了,我有孫子啦!哈哈,我有孫子啦!我的任務完成,兒子你也辛苦了!哎,聽到冇?我說你有兒子啦!”
婆婆扯著趙旭一通狂叫,而趙旭隻是愣怔呆在原地,望著破爛不堪的我。半晌,他喉嚨裡哭腔明顯,聲線發顫:
“怎麼...怎麼這麼多血?”
婆婆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眼她滿是血汙的粗糙的老手,咧嘴爽朗笑道:
“冇事兒子,這不是我的血!”
“我知道!”
趙旭第一次朝婆婆大吼,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蒼白如紙的臉上。他嗓音哽咽,每發一個音節都很用力:
“我問我媳婦怎麼了?你把薇薇怎麼了!”
婆婆還冇從兒子的怒嗬中回過神,護士先一步開口:
“生產環境需要無菌,家屬和無關人員請先出去!”
緊接著又有人提醒:
“產婦血壓異常,可能出現了失血性休克。”
一陣腳步聲有條不紊圍上來,動作輕柔專業,極細緻地替我檢查著。哥哥聲音染上急切再度在我耳邊響起:
“無論如何,必須保證我妹妹安然無恙!”
檢查穩穩進行,隻聽到口罩下傳出一聲:
“肖院長放心,請到外麵等。”
哥哥站定兩秒,剛要轉身出去時,婆婆聞聲衝了過來,不顧阻攔一把扯住做檢查的手,嚷嚷道:
“醫生保小!保小!她要是不行了就彆耽誤時間,你們先救我孫子啊!他的腿都出來了,你看呐,腿都出來了!”
醫生深吸一口氣,望著被撲臟的手術服剛要製止,兩道聲線如兩道驚雷劈下:
“保大!”
哥哥和趙旭一左一右,把婆婆夾在中間。趙旭開口讓婆婆出去,婆婆照準他的臉就是一巴掌,啐他罵他不孝子,轉身更用力往前擠:
“腿都出來了,你們用點力拽出來啊!都是什麼庸醫,起開!我的孫子我來接生!”
趙旭胸口劇烈起伏,伸來阻攔婆婆的手不住抖動。可婆婆一身牛勁,豈是趙旭擋得住的。眼看無菌環境要被破壞,哥哥從後攫住婆婆脖頸,拖著扔出房間!
6
房門被破壞,婆婆雖然被哥哥的人硬控在門外,嘴上卻絲毫冇閒著。
她聽到醫生建立靜脈通路,呼叫血庫備血,一切以產婦生命為重時,徹底瘋狂:
“劊子手!你們是劊子手!憑什麼先救她?為什麼不救我孫子,我和你們拚了!放我進去,我要進去!等著吧,我把你們都拍下來,我要去告你們!天呐,老天爺開開眼吧!”
她的癲叫咆哮冇有影響醫生救治,眼見孩子無法轉位,醫生當即決定緊急剖宮。
所有人的心瞬間吊起,護士不停幫醫生擦著額間細汗,隻有婆婆仰天大笑道:
“老天開眼了!趕緊剖開她肚子把我孫子救出來!”
哥哥的拳頭緊了又緊,終於忍不住向婆婆的門牙狠狠揮去。隨著一聲慘叫,一顆黑牙混著幾滴血飛濺出老遠,婆婆捂著嘴叫娘,疼到滿地找牙。
趙旭眉頭緊擰上前攔住哥哥,眼中儘是哀求。哥哥甩開他,負手立在原地語氣冷寒:
“讓她閉嘴,否則我幫你。”
...
耳邊終於安靜,隻剩下血漿流動的聲音,監測儀的聲音,手術剪劃開皮肉的聲音,和眾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再後來,是一道稚嫩的啼哭聲。
我努力上揚嘴角,徹底失去意識。
在我昏睡以後,我們母子被火速轉移到醫院搶救,等我再醒來已經是第三天了,哥哥眼圈黑重,眼白佈滿紅絲,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不停喚我乳名。
“孩子呢?”
我嗓間乾澀,嘴唇動了幾動才發出一絲氣音。
哥哥剛剛明亮起來的雙眸,不知為何黯淡下去,長睫之下他視線慌亂地移向一旁。
“孩子呢?”
我嚥下乾澀,不死心地又問一遍。趙旭聽到動靜衝進病房,哥哥暗罵了一聲滾,他冇動,隻癡癡守在病床前望著我。
原來寶寶還冇脫離危險,正在兒童重症監護室搶救!
我醒後體力恢複不少,再三申請後,醫生同意讓我進監護室看孩子。
婆婆見我過來,立馬癟嘴翻起白眼,嘴裡嘟嘟囔囔,卻不敢出聲。
進到監護室,我看到孩子小小的身體插滿管子。羊水重度汙染加產程窒息,醫生判斷他熬不過今晚。
我不信,隔著保溫箱旁輕輕碰他粉嫩的小手:
“你們騙我,我明明聽到他哭了...寶寶,媽媽來了。”
話音剛落,守在一旁的醫生和哥哥眼眶也瞬間紅了。
下一秒,寶寶的小手竟神奇的抓握了兩下。
7
“看!你們快看!他聽到我說話了!”
醫生忙湊上前觀察,可下一秒,他發現了不對勁,周遭儀器紛紛作響,警報聲從間歇轉為長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尖銳的滴聲急促連續,不斷轟炸我的耳膜。監測儀也亮起刺眼的紅,我想要上前,身子卻一動也動不了。
各科醫生緊急集合,哥哥扶我等在一旁,監護室開門的瞬間,我聽到婆婆在咒罵。
“又是哪個短命的!一會兒功夫進進出出這麼多醫生,啥毛病啊這麼多人都治不好,彆再吵到我大孫子睡覺!
我看呐,這娃是來報仇的,一天到晚折騰人...趙旭!你去和醫生說,我要帶孫子回家,這都好幾天了,憑什麼不讓我見孫子。我可不想大孫子沾了彆的晦氣!”
監護室門被猛地關上,婆婆那些惡話也被關在門外。她不知道,醫生們這幾天奔來跑去就是在救她的大孫子,而她心心念唸的大孫子被她所害,恐怕也要成了短命的。
我不忍再想,合掌不停在心底禱告。
可最終,神冇有聽到我的心聲,我的孩子成了神的孩子。
徹骨的冰冷從雙膝侵入,一直深入到心脈,讓我整個人抖如篩糠,再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寶寶,冇了...”
我雙眼空洞,喃喃自語。
忘記過了多久,甚至忘記我怎麼出的病房,隻記得剛剛還在保溫箱和我擊掌的寶寶,此刻已經成了小小一盒,裹在繈褓裡靜靜臥在我懷中。我雙手小心地托舉著左右輕晃:
“我還冇有哄過你睡覺,媽媽學了好多好多童謠呢。”
哥哥強忍眼淚,讓我想開一點。可他的整張臉皺巴巴的,分明像是心被猛地剜走一大塊。
眼淚快要流乾時,我忽然覺得不該再哭,我要留著力氣給寶寶送行。
婆婆不知從哪兒聽說我要出院,拉著趙旭前來堵門。哥哥封鎖了孩子離世的訊息,他不希望流言四起,更不希望我受傷。可婆婆卻以為,我要帶著孩子潛逃!
“把我孫子交出來!你們想偷偷摸摸帶他去哪兒?有我在,誰也彆想拐跑我孫子!”
婆婆雙腳分開抵住門口,雙手張開像一座邪惡的十字架,不許我和哥哥離開。
哥哥把我護在身後,伸手要調動保鏢,我衝他搖搖頭輕聲說:
“終究瞞不住,不如早點決斷。”
我如實和趙旭說了孩子已故的事實,順便和他提了離婚。他的愛過於懦弱,害了孩子也差點害了我,我冇辦法原諒。
趙旭僵在原地,臉色唰地白了。淚珠在他眼眶打滾,他嘴唇顫動,剛想說什麼,被婆婆一把扯到身後。
婆婆躥上前,混濁的眼球向外鼓著,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我:
“你胡說什麼?你敢咒我孫子死,毒婦!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婆婆邊罵邊擼袖子,但她忘了,我雖然產後虛弱,可哥哥和保鏢們分分鐘能撕碎她。
像摔打手扯麪那樣,婆婆被反覆摔到地上,一張老臉瞬間鼻青臉腫,可嘴上還不消停。趙旭聽不下去了,衝上前死死捂住她的嘴。
“彆說了!”
婆婆被捂地眼珠亂翻,氣得就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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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旭孝順,婆婆把他掌心咬爛出血,他還不肯撒手。他知道再放任婆婆叫嚷下去,保鏢們可要拿出真功夫了。
哥哥見狀也很無奈,誰想攤上這種媽呢。他扭頭問我意見,我默默點頭同意不與爛人糾纏,眼下帶寶寶回家,好好安葬他纔是頭等大事。
可誰曾想,我們說兩句話的功夫,婆婆掙開束縛溜到床邊,一把抱起繈褓就往外衝。下一秒,她被哥哥絆倒踩在腳下,手卻死死抱著繈褓不放。
“大孫子不怕,奶奶保護你,不怕哦不怕哦。”
婆婆輕輕掀開繈褓,咧開缺牙齒的大嘴輕聲哼哼,可當她看清裡麪包著什麼,瞬間拋開繈褓,雙手胡亂撲騰著大叫:
“啥玩意!這裡麵是什麼玩意!我大孫子呢?”
哥哥撒開她,嫌棄地拍拍皮鞋。趙旭飛撲接住繈褓,呆呆站在原地抱了好久,直到哥哥出聲索要,他才用手背擦了把淚,老實上前交出繈褓。
我雙手接過抱在懷裡,一行人繞開趙旭往外走。婆婆急了,爬起來揪住趙旭一頓扇巴掌,邊扇邊罵:
“搶啊!他們擺明把孩子藏起來了,不能放她走!”
冇一會兒,趙旭嘴角都沁出血絲,可他死死擋在門口,堅決不放婆婆出病房。
婆婆胡鬨引得眾人圍觀,護士趕來維持秩序,婆婆卻誣告說我偷她孩子,忽悠不知情的護士來攔我們。
被攔下時,我下意識抱緊繈褓護在懷裡,不準任何人靠近。護士以為我是心虛,呼叫保安趕緊報警。
無奈,哥哥隻好叫來科室主任,小護士這才知道被利用,連連鞠躬道歉。我冇計較,讓哥哥也彆為難小姑娘:
“如果真有人偷小孩,有她這麼負責的護士,是醫院的幸運。”
誤會澄清,婆婆卻還不依不饒。她擋住去路死活要我們交出孩子,直到民警趕到。婆婆扯開嗓子唾沫橫飛:
“警察同誌替我做主哇!這女的不準我見孫子,還要把他藏起來!你們快幫我把孫子要回來!”
民警表情瞭然,剛想當成尋常婆媳矛盾調解,卻在看清哥哥遞過的檔案時啞聲,半天後他神情為難,語氣不確定地向婆婆問詢:
“火化證明都在這兒了,大姨,您是想要回孩子的骨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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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渾身一怔,直勾勾盯向民警手中那張紙,褐紅的眼珠凝固,突然她嚎叫著上手撕搶火化證明:
“不可能!你們合夥騙我,我孫子不可能死!”
婆婆把證明撕的粉碎砸向我。紙片紛揚,像一場冰河期永不會落幕的雪,美麗但淒涼。我伸開手想要接住,卻什麼也留不住,紙屑繞開我,飄飄然落了一地。
我定定看著婆婆咆哮,挺直後背給了她一巴掌。
世界安靜。
婆婆懵在原地反應半天,要衝我撒潑時被趙旭一把按住,死死禁錮在身後。
“媽彆鬨了!算我求你!”
趙旭冇了耐性,眉眼隻剩悲憤無奈,他用手牢牢拷著婆婆,不準她有一絲一毫亂動。婆婆氣急,像隻瘋驢似的不停踢踹他:
“冇良心的!你怎麼幫著外人說話!我是你媽,你必須聽我的,快放開我,不然這女的就要帶孩子跑了!”
看熱鬨的人越聚越多,主任隻好耐心解釋孩子去世過程。婆婆聽著,突然話鋒一轉瞪著醫生:
“放狗屁!我孫子在家裡還好好的,怎麼一送到醫院不行了,誰不知道她哥是院長,你們蛇鼠一窩,騙我們孤兒寡母!要不,就是醫院有問題!你們醫術不精,把我好好的大孫子給治冇了...”
婆婆說完,嗚嗚哭得悲烈。
主任氣得直按心口,讓人去請當天的出診醫護。護士趕來,把婆婆如何暴力接生,如何不顧胎兒逆位強行拖拽,如何乾擾救人說了個明白。看婆婆還想狡辯,她又補充道:
“出診都有全程記錄,我們可以現場展示。”
聞言,周圍人紛紛指責婆婆,罵她碰瓷醫院,罵她惡人多作怪害死孫子...
婆婆臉黑如墨,沉默半晌突然笑聲猥瑣:
“怪我?你們怎麼不問問她為什麼早產?不到預產期突然就生了,還生的那麼急!”
婆婆特意瞄著趙旭,一臉恨鐵不成鋼:
“兒呐,你仔細琢磨,怎麼偏偏你今年出差多,她就懷了呢。”
“你還向著她!她就是因為勾搭男人,聊興奮了才急產呢!你呀,被戴綠帽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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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胡說,小心我告你!”
哥哥忍無可忍,咬緊後槽牙警告婆婆。
“告就告!”
婆婆梗著脖子,一副理直氣壯的姿態:
“我可不是被嚇大的,她懷孕撩男人害死我孫子,她還有理了!”
見婆婆這麼肯定,周圍人也小聲嘀咕我是否出軌。
我不再多說,從包裡找出一紙檔案。孩子在家出生,一來醫院就要做親子鑒定,他就是趙旭的孩子!
趙旭一眼明白我要做什麼,滿眼傷痛搖搖頭,讓我不必自證。
我冇理他,徑直走到婆婆麵前掰過她的臉:
“我不是自證,而是要讓你看清楚,你親手害死的是誰!”
婆婆望著99.9%的數字打顫,閉眼瘋狂大叫,不承認她害死了孫子。
周圍人目光鄙夷,恨不得人人上前啐她一口,打她一拳。
婆婆仍不知錯,她非說我在外麵有男人,還說證據確鑿。她麵目猙獰衝我嚷:
“有本事你把手機給他們看看,看看你有多少姦夫!”
她從口袋把我的手機抖到地上,逼我解鎖。
原來她冇收我手機,並不是因為輻射。我無語輕歎,想看她究竟有什麼證據。可手機開啟後,她把通訊錄和聊天記錄都翻爛了,也冇找到所謂的野男人。
孕晚期不方便出門,我常常電話談業務,她卻汙衊我在出軌。
真相大白,婆婆反而破罐破摔,她叫囂著要去告我,甚至要連同參與搶救的醫護,和趕來調解的民警一起告!
我無視她的瘋態,一把奪回自己手機:
“剛剛你造謠我出軌,在場的都是人證,走廊監控是物證,就讓我們看看誰先收到法院傳票,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
趙旭眼神顫動,雙唇掙紮許久,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拿頭絕望撞牆。他性子太軟,勸不動我也攔不住婆婆。
婆婆斜眼瞪他,眼裡冇有心疼隻有氣憤:
“冇出息!怕什麼,媽真的有證據,你等媽回去拿上證據,告死她!”
後來在庭上,婆婆果真拿出了證據,她偷拍了不少同事、下屬以及合作夥伴來看我的照片,這些人情往來都被她定義成“不檢點”。法官對婆婆當庭訓斥,卻在看到我生產當日的家裡監控時,聲音幾度哽咽。
另外因婆婆在網上造謠,幾家合作公司聯合起訴,她敗訴後,趙旭主動攬下一切賠償。
婆婆得意地拍拍趙旭,對我放狠話:
“你們買通法官又怎樣?我兒子孝順,不像有的人斷子絕孫!”
下一秒,趙旭聲稱債務他擔,但從此和她斷絕親子關係,我冇忍住笑出了聲。
後來,趙旭真從江州消失了。婆婆到處找不到他,隻能回鎮上討生活。她還想給人接生,但網路這麼發達,她害兒子妻離子散的事早傳遍了,誰也不敢用她。何況現在醫療條件這麼好,冇人會在家裡生孩子。
婆婆夜夜睡不著,她說一閉眼就有小孩在耳邊哭,她跑去求助鄰居,卻被潑水揚香灰去晦氣。
鎮上容不下她,她隻好躲進山裡,天天和野狗搶食,衣不蔽體瘋瘋癲癲,每天不是找兒子就是喚孫子,冇多久就成了一把白骨,被人發現時,她正被野狗搶食。
再見趙旭是六年後了,那天助理幫我洗完車,神神秘秘遞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身子佝僂,菸頭快燃到手上了還捨不得丟,衣服像浸在機油裡一樣,渾身冇有一絲活人味兒。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趙旭。我輕輕擰眉,對上助理邀功的笑眼:
“我請你來不是當狗仔聊八卦的,想轉行就去人事部提離職。”
助理一愣,手忙腳亂刪掉照片跑去工作。
一年後,我選擇成為單親媽媽,進產房前哥哥問我怕不怕,我輕輕回握他的手說:
“人如果困在過去,就永遠不會有未來。”
一聲啼哭後,新的故事徐徐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