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岱嘉不知道該從什麼時候開始講他的家族故事。
他認真思索著,但吃飯的速度很快,黑色的眼睛有一種玻璃的光澤。他的確有一種神秘的、危險的帥氣。
諾爾維雅吃著肉餅,她凝視著亞岱嘉,試圖從他的麵孔中找到和杜庫的相似性。如果那個丹特勒斯·賽恆就是深淵裏杜庫的那個“祖父”,那亞岱嘉和杜庫應該也有血緣關係。
亞岱嘉和杜庫並不像。
諾爾維雅垂眸,她看著盤子裏色香味俱全的肉餅,她的想法是,如果她的隊友們也能吃到就好了。亞岱嘉做的肉餅真的很好吃。
“……在最早的時候,我指神戰發生之前,賽恆家族在北邊大陸聲名顯赫。”
亞岱嘉忽然出聲。他想好了該從什麼時候講起,那就是神戰之前。
他看著諾爾維雅,神情平淡。
“賽恆家族最開始信仰一個慷慨的神明,但是在神戰發生的時候,賽恆家族叛變了。這個舉措非常不明智,因為最後所有神明都隕落了。賽恆這個姓氏在神戰之後就變成了‘叛徒’的代名詞。
哪怕是現在,我要是拋頭露麵去參加什麼比賽,解決什麼事件,看不慣我的那些人依舊會用‘賽恆’這個姓氏來嘲諷我。煩的要死。
總之,賽恆家族在神戰之後就走下坡路了。但是北邊大陸的事兒太多,政變、異獸、軍隊奪權……賽恆家族每隔兩代就會有一個特別聰明,能夠審時度勢的管理者出現。他們往往都有著變態的天賦,但他們沒有把這種天賦顯露出來,而是悄悄地守衛著家族的未來發展。
丹特勒斯,我那個不能被稱之為人的曾祖父,他是一個天才傀儡師。往前兩代的賽恆家族的話事人是個神學家,再往前兩代是占星師,再往前兩代是吟遊詩人……
不是我自誇,萊麗,我家族的這些前輩們的天賦恐怖到令人髮指。我甚至覺得這是神賜。但丹特勒斯的出現讓這種神賜顯得像個惡毒的詛咒。”
亞岱嘉說到這裏時,他的情緒明顯波動了起來。他放下盤子,眉眼間是壓不下的恨意。
他轉過身,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然後他掩飾性地把放在客廳裡的相框拿了起來,他回頭,給諾爾維雅看精美相框裏的照片。
那張照片已經很舊了。照片裡有一男一女,麵容有些模糊不清,遠處還有兩個黑影。
亞岱嘉指著那兩個黑影。
“那兩個是我養父母。他們本來是在路上搭夥的小偷。我親生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一種詛咒吧,我猜那也是丹特勒斯搞的鬼。
我都不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子了。他們死的那年,北邊大陸異常地冷。我自己肯定是活不下去。
我養父母,他們是一起從一個小國裡逃出來的,和我現在的年紀差不多。說實話,他們也不怎麼靠譜,他們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小偷。
我養父他因為想要救無辜的人被貴族設計欠了一大筆錢,我養母家裏窮,被迫要嫁給一個無惡不作的鄉紳。他們兩個都決定要劫富濟自己,於是他們在同一天夜裏闖進了同一個貴族的錢庫。
我有時候也覺得他們的智商和夏天池塘裡呱呱叫的青蛙沒什麼兩樣。你永遠不知道他們到底會因為什麼吵起來。所以當時,他們兩個在貴族的錢庫裡,因為看上了同一枚銀幣,不管不顧地吵起來了,誰都不肯放手。這導致他們被發現,被追趕,被通緝,最後這兩個人就隻能離開國家到外國遊盪。”
亞岱嘉講述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諾爾維雅認真地聽著,她的關注點準確無誤地釘在了錢上。
諾爾維雅微微歪頭,非常困惑。
“貴族的錢庫裡,儲存的隻有銀幣麼?”
亞岱嘉嘆氣。
“當然不是。我養父母,他們兩個說銀幣就能解決他們的困境,所以誰都沒拿金幣。但是吧,有時候命運就是喜歡開一些玩笑。
他們搶來搶去的那枚銀幣屬於藝術品,根本花不出去。因為有貴族獨特的刻印,他們又沒辦法送去拍賣。
那年太冷,他們在綜合考察下選中了我們家,他們想偷點兒食物吃,他們說我親生爸媽看起來就麵善,這樣即使他們被發現了,應該也不能被打死。顯而易見,我親生爸媽沒能挺過那個冬天。我的養父母闖進我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嗷嗷待哺的我和我死去的爸媽。
他們本來想飽餐一頓就離開,但他們還是太有良心了。他們把我養大了。我覺得他們把我養的還挺好的,我現在長得高還帥,身體健康,心靈也沒有什麼創傷。”
亞岱嘉無意識地搓著相框。
“他們就是太有良心了,什麼都想給我最好的,他們覺得他們住著我的房子,本來還是小偷,所以很虧欠我,就拚了命想給我最好的。身體不好就沒必要那麼拚,我是傀儡師,我遲早會掙大錢,他們就等不及,早早地就走了。但凡再多活幾年呢。
你知道他們走的時候對我說什麼嗎?他們說,‘走得早好,現在你能掙錢了,剛好給自己花,不用給我們,我們也沒有成為你的負擔。’其實這就是最大的負擔,我永遠都會愧疚。”
亞岱嘉沒有再往下說。他為他的坦白而自覺懊惱,和一個剛認識的人傾吐這些很私密的過去,這不符合他平日裏的作風。
他嘖了一聲。
“萊麗,你很危險。你看起來太人畜無害了,你會讓人下意識降低警惕性。”
諾爾維雅一怔,她彎起眼睛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不是她讓亞岱嘉失去了警惕性,是亞岱嘉太想說出這些了。
亞岱嘉也知道是自己在找藉口,他咳嗽了一下,小心地把相框放在原來的位置,然後他接著講關於丹特勒斯的過去。
“我的曾祖父,丹特勒斯,他是個傀儡師。傀儡師這個職業吧,在北邊大陸尤其受歧視。可能在你們西邊大陸,或者其他大陸,這個職業可能還好一點。但是在北邊大陸這裏,傀儡師就像邪靈法師一樣,都是過街老鼠。現在我被歧視,那在丹特勒斯年輕那時候肯定更受歧視。
但是我那個曾祖父,他是賽恆家族的話事人,他要對一整個家族的人負責。家族裏的人都覺得傀儡師不能肩負這種重任,他們對我那個曾祖父實行的應該是打壓式教育。家庭的壓力加上社會上的歧視,讓他變態了。
一個聰明的變態是很恐怖的。
他應該是從我們的先輩那裏知道了一些有關深淵的秘密,他想要比肩神明,證明自己能行,他想統治全世界。他把家族裏的人都殺了,隻留下了我的祖父,然後他就跳進了深淵。杳無音信。
我的祖父被抹去了記憶,正常長大,娶妻生子。但是當我父親降生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祖父他把一切都想起來了。他很年輕就去世了,和我父親一樣。”
亞岱嘉低低笑了一聲。
“二十二歲。如果我和他們一樣,那我還有兩年能活。”